符网所有的经纬线同时向上弹起，从地面剥离，在半空中交织成一个不断收缩的牢笼。每一条线都绷到极限，收缩时发出的声响无比尖锐。牢笼从云游子脚下升起，将他整个躯壳裹了进去。

云游子被符线箍得收紧，有如无数根烧红的铁丝勒进了皮肉。他的右肢被压在身侧，胸口那一团被挖出的空洞还敞开着，每一层新翻出的眼球都圆睁着，却不再转动——不是因为赤渎已经将它们熄灭，而是因为他主动将注意力从那些眼球上移开了。

他所有的瞳孔都在同一个瞬间对准了泠秋的方向，那张裂成两半的脸发出了声音。声音直接从胸口那团空洞深处翻上来，掠过那些层层叠叠的眼球，被每一层眼球内部的游动之物接力传递，每次传递都让音量往上翻一倍，传到最后已经完全失真。

泠秋的一侧耳膜已经破裂，破裂位置在颅骨深处持续嗡鸣，将外界所有的声响都滤成一片模糊的背景噪音。

但他感觉到了。

符线传回来的震颤告诉他，有一股力量正在从云游子体内向外膨胀，膨胀的速度不快，密度却在成倍增长。每一次膨胀都让符线往里勒深一分，勒到后来，那些由真气凝成的线开始一根接一根地嵌进云游子的躯壳里，被灰烟侵蚀，从银白变成暗灰，继而断裂。

青年道人的左手开始发抖。那片青紫已经从右肩蔓延到右颈，正沿着颈侧向耳后攀爬。他将身体的重心压在左手手掌上，把自己从半蹲的姿势撑起来。

李不坠没有回头看他。他已经从左肩那团冷与热交替撕咬的剧痛里挣出来了。此刻的握刀方式完全不同——右手握柄，左手托着刀背，刀身横在腰侧，刀尖斜斜指向云游子胸口那团空洞的正中心。左臂根本托不住刀，肩窝里那些灰烟还在往骨缝深处钻。

与此同时，符线也已经断了一大半。剩余的几根还挂在云游子身上，但绷得越来越紧。云游子的半个身子已经从符线的缝隙间挣了出来，其上的附肢纷纷张开，里面聚集了比之前更多、更浓、更暗的灰烟。这些不同来源、不同时间被收集起来的烟还没有完全融合，彼此排斥，碰撞，挤压，发出类似碎瓷片互相碾磨的声音。他将那只手掌对准了泠秋。

符线在同一瞬间全部崩断。崩断时的反冲力将泠秋整个人向后掀翻，他摔在银白地面上，脊背着地时胸口的银针往里扎深了半分。那半寸的偏差让他眼前黑了一瞬，视野恢复时，他看见云游子的手掌已经不再是手掌了。无数根手指全部向外翻开，每一根手指的断面都长出了一颗和那些眼球同样大小、同样灰白透明的瞳孔，五颗瞳孔围成一个小小的圆环。

李不坠的刀在这一瞬刺入了云游子的后颈。刀尖从颈椎第三节和第四节之间的缝隙穿透，从云游子喉结正上方穿出。赤渎刀身穿透了整个脖颈，灰烟从创口两侧喷涌而出，将刀身上那些暗红经络浇得一阵明一阵灭，经络在这种反复的刺激下开始失控。他用还能动的右臂死死压住刀柄，不让云游子甩脱。

泠秋也站起来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从上臂中段往下已经变成一种不祥的暗青色，那是气血濒临断绝才会出现的颜色。他把隐脉中还能调动的一切灌注进左手。

截经的时效即将到头，面对胶着的战况，他不得不殊死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