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坠也在往下沉。他比泠秋沉得更快,体内那些煞气在重力场里失去了平衡,从脏腑深处往外翻涌,涌到一半被压回去,压回去再翻涌,反复几次之后,他的嘴角开始往外渗血。血是暗红色的,比正常人的血色深,滴落在银白的地面上,竟然在那层不断扩散的墨色里烫出几个细密的孔。
赤渎还悬在陈今浣眉心那道裂口外面,刀身离那粒米不到三寸。刀身上那些暗红经络在缓慢地蠕动,从刀柄蠕向刀尖,再从刀尖蠕回刀柄。
声音是凭空出现的。像是用千万根丝线同时拉扯一张绷紧的鼓面,拉扯到极限,再往上多拉一分,鼓面终于撑不住了,从正中心开始撕裂。撕裂的声音被拉长,被压扁,被折叠。撕裂的不只是鼓面,还有鼓面所在的空间,以及空间里所有能被声波触及的东西。
大衄忏麻的威力。
泠秋的耳膜在这一瞬同时破了。他看见自己面前那根还在空气中飘荡的半透明残丝忽然绷直,然后碎成齑粉。之后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从颅骨内侧传来的持续嗡鸣。
李不坠的伤势比他重。他的双膝同时砸在地面上,嘴里涌出的血不再是暗红色,是鲜红的、带着泡沫的、每次呼吸都会涌出更多。他的肋骨在重量场的极限压迫下裂了至少两根。
但那粒米——迴伶的化身,碎了。
碎裂时没有碎片迸溅。它只是消失了,从米粒大小缩成针尖大小,再从针尖大小缩成什么都没有,消失的位置留下一圈正在缓慢扩散的墨色涟漪,涟漪扩散到哪里,哪里的银白就被染成更深的灰。
迴伶的化身在这一击中被彻底驱散了。
它虽然没有“被消灭”这种概念,却失去了在这个被规则严格限定的空间里保持形体的能力,被迫退回它来的地方。退回的方式和陈今浣将它吞入时相反,像把一卷已经放完的胶片倒着卷回去,每一帧画面都还在,只是顺序反了,速度越来越快,快到所有的帧都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先后。
重力场随着迴伶的消失同步解除。泠秋的身体骤然一轻。他第一时间伸出手去,将李不坠从地上托起来,一手按在他后背,指尖透过衣料触到那几道裂开的肋骨,隔着皮肤,骨裂处传来的震颤。
李不坠没有推开他的手,只是抬起头,看向前方。赤渎在完成了那一刺之后便从半空跌落,刀尖朝下插入地面,刀身还在轻微地晃动。刀身上的暗红经络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亮,亮到能看见经络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流动。
而在刀身后方,那片被墨色覆盖的区域里,陈今浣正在完成最后的蜕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