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接冲上去,台下那些贫民恐会瞬间大乱,成为人盾或遭践踏。”泠秋压下怒火冷静分析,“且高台上那僧人气息诡谲,周围可能布有邪阵。需先破其阵眼,或制造混乱,分散其注意力。”
话也未落,就被高台上骤然变化的情景打断。
红袍僧完成了第一次“剔骨”的仪式,将陶碗置于一旁,转向台下跪伏的人群,声音陡然变得极具煽动性:“尔等日日劳苦,食不果腹,病无医药,贵贱欺压,不啻猪狗!此乃皮囊之罪,血肉之孽!唯有舍此污秽躯壳,献上虔诚‘净骨’,方能得虚空大佛垂怜,超脱苦海,往生极乐净土!下一个福缘者谁属?”
跪伏的人群中,一阵更加剧烈的颤抖蔓延开来。有人将头埋得更低,有人则偷偷抬眼,望向高台的目光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以及一丝被长期苦难与邪说蛊惑出的扭曲希冀。
就在这时,校场边缘一处阴影里,忽然传来一声遏制不住的悲呼:“阿爷!不要!你们快放了他!”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人群中踉跄站起,向着高台方向扑去,看身形是个十来岁的男孩。但他刚跑出几步,就被附近一名灰衣壮汉一把拽住,狠狠掼倒在地。
“小杂种,找死!”壮汉骂道,抬脚便要踩下。
高台上的红袍僧人却摆了摆手,示意壮汉停下。他目光落在那个被摔得七荤八素、仍挣扎着想要爬起的男孩身上,枯瘦的脸上露出一丝怪异的笑容:“童真赤诚,属实难得。既如此孝心,便许你一个机会。”他指了指木案上那个因失血与剧痛已奄奄一息的中年男子,“去,将你阿爹的‘净骨’纳入体内。如此,你父子二人,便可同登净土。”
那男孩被摔得发懵,耳中嗡鸣,只听得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红袍僧人的话语像冰冷的蛇钻进他的脑子,“同登净土”几个字在恐惧的泥沼里泛起一丝诡异的诱惑泡沫。
他呆呆地望着木案上抽搐的父亲,望着父亲胸前那道翻卷的、不再大量涌血却更加可怖的伤口,望着灰衣人手中那柄沾着父亲血肉的乌黑短刃。他想呕吐,四肢却软得抬不起来。
校场边缘,土墙后的阴影里,陈今浣的眼睫极轻颤了一下。不是对那男孩的同情——这种情绪在更早的时候或许有过,如今已被磨得太薄——而是他捕捉到空气中一丝细微而熟悉的波动。
慈航渡厄。他也在这里。或者说,他的“注视”落于此地。
陈今浣几乎能勾勒出那身影此刻可能的状态:或许在某处更高的屋脊阴影下,或许就混在校场外围那些灰衣监工之中,以其特有的方式,冷静地观察着这场由大慈悲观余孽主导的、粗砺而残酷的仪式。
但渡厄尊者不记得他,不记得渡厄祠的焚烧,不记得那些被吞噬的“人烛”。在这个循环的“此刻”,他们应是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