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啸自乐队中央的箱子里炸裂开来。伴随着地面的震颤,在所有人的惊呼之中,巨大的翅膀从箱子中猛然展开,几乎遮住了整个广场的穹顶。
尖叫与惊呼声里,人们终于看清了它的模样:那是一头庞大的乌克兰铁肚皮,浑身覆盖着灰色而闪亮的鳞片,圆滚滚得令人胆寒。
弗丽嘉侧过头,看向不远处的詹姆斯,冲他微微行了一礼。
“斯特林,你很快就能见到他了。”
令人意外的是,演唱会观众并没有因此四散奔逃。仿佛在“铁肚皮之吻”的现场看见一头真正的乌克兰铁肚皮,对他们来说,与其说是灾难,不如说是某种巨大的惊喜。
“弗丽嘉,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傲罗们挡在巨龙和麻瓜之间,试图用保护咒筑起一道屏障。詹姆斯趁机冲她怒吼,“你知道会有多少人因此受伤吗?”
“那就要看你们ARU到底有多大本事了。”弗丽嘉把破金女士传送了出去,这才又望向詹姆斯,“看,我已经把斯特林还给你们了。詹姆斯,你可是格兰芬多最好的骑手,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直到这时,人们才发现,乌克兰铁肚皮的头顶上还用魔法绑着一个尖叫不止的麻瓜——卡特·斯特林。他几乎赤身裸体地被捆在龙头上,刺耳的尖叫声却被人群的兴奋与恐惧彻底淹没,成了整场表演中唯一真正可笑的小丑。
“弗丽嘉?”这时,多米尼克出现在了她身后,“真的是你?”
弗丽嘉回过头看着她,冲她笑了笑。
“你还是更适合唱歌,多米尼克。今天之后,全世界都会知道,铁肚皮是真的。”
某种奇异的默契在她们之间悄然流转。下一秒,多米尼克冲乐队打了个手势,毫不犹豫地站上舞台最高处,再次高声唱了起来。人们因为她的歌声而暂时忘却了恐惧,一切仿佛本就是精心编排好的舞台效果。
洛肯在弗丽嘉身后搭起了空间魔咒的甬道。她一点一点地后退,直到多米尼克的歌声和人群的欢呼,渐渐远去。
漫游者庄园隐藏在悬崖深处,是一座巨大的隐秘堡礁。在麻瓜眼中,它只是一所布满危险标识,早已废弃的实验室。
自海格特公墓事件之后,这里聚集了十多个像破金女士一样的巫师。弗丽嘉借用着他们的愤怒,同时也约束着他们的愤怒。庄园前庭的花园里,种满了莱桑德·斯卡曼德从世界各地寄来的奇异魔法植物种子。洛肯每天都要花上很长时间待在那里。和弗丽嘉一样,因为各自的立场,他也失去了亲人。如今陪伴着他的,只剩下孪生弟弟寄来的种子,以及箱子里那些怪物。
庄园主体是一幢精致的洛可可风格建筑,墙上挂满了乔弗里·惠特比祖先们的画像,书桌和房间里的大部分装饰则由斯科皮提供。这里并不冷清。除了那十几个“原住民”之外,《预言家日报》和《唱唱反调》的记者,乃至魔法部的官员们,也会偶尔到访。作为一个无法被彻底清除的隐患,魔法部最终选择接受“漫游者”的存在,并时常派人前来,以免与他们爆发更大的冲突。
当然,弗丽嘉明白,与其说魔法部害怕她的存在,倒不如说,他们更害怕她的消失。
经历了白天那一场风波之后,弗丽嘉带着几分疲惫回到了自己位于顶楼的房间。为了躲开朱利安·派克没完没了的追问,她甚至不得不直接幻影移形到床边。
比尔送给她的猫头鹰赫米娅这时已经飞出了笼子。弗丽嘉猜想,它大概又去了贝壳小屋,去领取每月固定的“任务”:带回芙蓉做的馅饼或者蛋糕,再带回一句简短的问候。似乎在比尔夫妇眼里,她这个所谓的“女魔头”,不过是个离家太久的孩子。
弗丽嘉其实很想回信。可出于对他们的保护,她总是把那些问候压了下去。只有身份不那么尴尬的斯科皮,会偶尔替她送去一些礼物。
房间里静悄悄的。桌上摆着艾登·弗里曼做好的晚餐。艾登原本是破釜酒吧的一名厨师,后来因为儿子在一次和麻瓜朋友的徒步中死去,而ARU最终又没有给出一个令他满意的调查结果,他便将那些与儿子同行的麻瓜全部杀了。洛肯在ARU追踪到他之前,把他带回了庄园。自那之后,庄园的伙食水平便有了质的飞跃。
弗丽嘉只觉得眼皮沉得厉害。海格特公墓事件之后,这里是一点一点由她亲手建立起来的堡垒。也只有躺在这张床上,她才会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
再一次把她唤醒的,是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她在明亮的光线里睁开眼,却恍惚觉得这已经不算真正的早晨了。自从施用了波梅诅咒,落在她身上最明显的副作用,便是日益加重的疲倦。
迷迷糊糊间,一杯冰凉的咖啡飘到了她手边。等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时,只见洛肯已经端着一盘早餐,坐在了她床边。
“艾登在抱怨你昨晚没吃晚饭。”洛肯看着她,神色中带着几分担忧,“你看起来越来越疲倦了。”
“那你或许应该把我的日程安排得少一点。”弗丽嘉接过咖啡,半开玩笑地说,“我现在忙得都快赶上魔法部长了。”
说着,她从洛肯的餐盘边拿过《预言家日报》。毫不意外,多米尼克占据了头版。詹姆斯他们费了不小的力气才制服那头乌克兰铁肚皮,这显然又给ARU惹出了不少麻烦。更何况,这件事还牵涉到了美国魔法部与英国魔法部之间的引渡问题。
“我猜,詹姆斯现在大概恨不得把我的照片贴满整个房间。”弗丽嘉想着,忍不住笑了一下,“最好再把我的每一步行踪都按顺序标出来。”
洛肯没有笑。他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的倦意上。
“你最近比从前更容易累了。”
弗丽嘉捧着咖啡,没有立刻接话。
“洛肯,”片刻后她说,“我们说好了。你可以和我一起建立漫游者,但别再过问诅咒的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做了个投降的手势。
克隆塔夫当年只告诉了洛肯关于诅咒的一半。也就是,如果她想活下去,唯一的可能便是成为这支血脉中唯一存活的人。因此,洛肯始终以为,她如今身体的虚弱,是因为她没有杀死伍尔弗里克,没有完成那个寓言。
而弗丽嘉早已决定把真正的答案封起来。那诅咒带给她的,从来不只是力量,还有对灵魂漫长而无声的消耗。至少现在,她还不想让洛肯知道这一点。
“谢谢你。”她忽然说。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看到了铁肚皮之吻有史以来最精彩的一场演出。”她晃了晃手里的报纸,温和地笑了,“从今以后,他们的票只会更难买。”
洛肯这才露出一点得意的神情。
“别忘了,他们第一次演出,也是我推荐你去看的。”
他瘦削的脸在日光里依然显得稚嫩,像个少年。可他曾做过的一切,却无不浸着黑暗和血腥。那些因背叛她而犯下的罪责,在她看过他的全部记忆之后,竟让她一时无从责怪。她曾经想过要质问他,可当她把那把宝剑交给阿不思以后,许多执念忽然就轻了下来。
“不过,下次你要是再想执行这种计划,最好先和我商量一下。”弗丽嘉说,“我们都知道,你上一次给我的‘惊喜’是什么。”
这话让洛肯微微一颤。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
“克隆塔夫告诉我的寓言……是不完整的,对吗?”
弗丽嘉怔了一下。
“你让罗丝在全世界面前完成的那场表演,”洛肯没有回头看她,“也许不只是一场表演。”
她早该想到的。洛肯是个在四年级时就能参破空间魔法的天才巫师。也许正因如此,克隆塔夫才会在他还只有十三岁时,就把离间她和哈利·波特的任务交给他。
“我带给你的,”他望着窗外越来越亮的日光,“是不是另一场灾难?”
弗丽嘉没有否认。她曾怨恨过他,怨恨他把她一步步推向克隆塔夫布下的陷阱。可她也知道,在那张精心织就的网里,洛肯根本不可能真正看清全局。
她轻轻摇了摇头。
“就算没有你,最后我大概也还是会走到这一步。”
洛肯没有说话。
“别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弗丽嘉看着他,“有些事,本来就不是一个人能拦住的。”
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桌角和床沿上。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报纸翻动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直到这时,洛肯才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一旁漂来一张信封。
“还有一件事。”他说,“昨天送来的。”
“什么?”
“婚礼邀约。”他说得很平静,“阿不思和雪伦·德温特的婚礼。没有署名,是斯科皮寄来的。”
弗丽嘉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像是连最后一点睡意也被驱散了。
“哦,他们终于要结婚了。我的梅林啊。”她低头看着那张请柬,几乎有些发怔,“我原本还以为,照阿不思写诗的本事,我至少还得再等十年,才能看见雪伦穿上婚纱呢。”
提起阿不思时,洛肯明显安静了下来。弗丽嘉知道,这世上有些关系还能修补,唯独他和阿不思之间,恐怕早已没有了回头路。
“你不去,是吗?”她抬头问。
洛肯背对着她,半晌才说:“我去了也不会让任何人高兴。”
这一次,他没有再拿什么灶台或别的借口来搪塞。
弗丽嘉看着他,没有继续追问。她把那张请柬轻轻放到一旁,把来自远处的明亮暂时放在了伸手可及的地方。
“我知道了。”她说。
洛肯点了点头,替她把已经冷掉一点的早餐往前推了推,随后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今天会有人来庄园找你。”他说,“ARU也好,记者也好,魔法部也好。你要是不想见,我会替你拦着。”
“帮我都打发掉吧。”弗丽嘉说,“就告诉他们,女魔头今天不见客。”
“遵命。”洛肯终于笑了一下,“女魔头。”
房门轻轻关上后,晨光打散了咖啡上的泡沫,庄园里也渐渐响起越来越多的脚步声。弗丽嘉站在窗前,望着庄园中的一草一木。那些她曾经苦苦追寻的安全与平静,终于在这一方天地里落了下来。
她又低头看向手边那张请柬。远处,洛肯瘦长的身影已经没入花园高高的灌木之间。比起那封来自远方光明世界的邀约,她知道,在她的阴影里,永远会为洛肯留下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