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要感谢你能活下来,”加茂信吾接着说,语气还有些兴奋,“否则我就错过了这件有趣的事。”
“海,广阔无垠,无穷无尽。贝,代代相传,亘古不变。虹,时隐时现,稍纵即逝。”
“你听过这首诗吗?”加茂信吾问。
加茂笃正盯着他,不作声。
“据我所知,你们看到的都是幻觉而已。这座岛上其实除了尸体外,什么都没有。”加茂信吾轻笑,从身后拿出一本书,翻开封皮,“但很明显这本意大利语字典不是。笃正,方便告诉我,你是从哪里得到的吗?”
“我也很高兴还能看见你,哥哥,“加茂笃正从牙齿缝里挤出这句话,“我很好奇,四乃说的是真的吗?你额头上的疤到底是怎么来的?”
话音刚落,加茂笃正忽然起身,猛地一拳揍在了加茂信吾的脸上。
身旁的平七当即解开安全带,起身推开他。加茂笃正故意往后多退了几步,重重撞在舱门上。
动静闹得太大,机身剧烈晃动。
见到平七要冲过来,加茂笃正坏笑。
下一秒舱门打开,狂风灌入机舱。
平七下意识地抓住扶手,将手挡在面前,先稳住身体。
加茂笃正借此一把抓住词典。
这时,加茂信吾反应过来,攥紧了词典,准备发动能力。
只听“唰”的撕裂声,纸张如同获得自由的白鸽飞了出去,在空中盘旋,与它们一起的还有跳下去的加茂笃正。
加茂信吾不顾嘴角流出的鲜血,解开安全带,一把推开随从,来到舱门口,往下看。
他已经没有刚才那般志在必得,黑色的双眼只剩躁动的怒火。
“大人、大人!”平七接到对讲机里的信号,叫道,“不好了,家里出事了。”
骤风吹起加茂信吾的高级西装,他遮住照进舱内的月光。在平七的眼里,就像是潜藏在人群中,黑暗的化身。
平七咽了咽口水,“宪纪大人失踪了。”
直升机离地面的距离越来越远,加茂笃正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立刻回去。”加茂信吾回到位置上,命令平七道,“ 明天你去一趟加茂美世的学校,把她的作业本和试卷都带回来进行字迹分析。”
他认为,那样的诗绝对拥有更深刻的含义。
他必须要掌握。
*
2000年9月28日日本南部黑岛 10:36
强迫渡边爱从睡梦中醒来的是饥饿感,以及像是巨石压在身上,她感到胸闷麻木,手都很难抬起来。
天空湛蓝,飘着几朵白云,她一歪过头,整张脸就埋进了温热的皮肤里。
小真睡在了二人当中。
她再看向自己,原来除了头以外,全身都被埋进了沙子里。
渡边爱慢慢坐起来,抿了抿嘴,唇齿间发出嘎吱响声,看来这些沙砾被她含了一整夜。
她拍了拍由基,说,“我饿了。”
九十九由基砸吧几下嘴,翻过身,显然不愿离开美梦,哑着声说,“我包里有。”
渡边爱看见一个体型跟自己差不多的包,同时也意识到枕在自己头下的是对方的外套。
她起身,把包尽量拖到远处,打开后发现里面什么都有。
她拿出一块碎花餐垫,在黑沙滩上铺好,四角放上重物,然后把铸铁锅放在架起卡式炉上。又走到礁石上,往海里放下鱼笼。
回到海滩,她就开始在锅里煎培根和鸡蛋,再烤面包。
直到咖啡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已经四十分钟过去,九十九由基也正好醒了。
小真像充满电的快乐机器,吃完了渡边爱丢给它的鱼尾和鱼头,就不知跑哪儿去撒欢了。
“我觉得我现在像中年发福的丈夫。每天早上就坐在餐桌前,看着报纸,等年轻漂亮的妻子端来早餐。”九十九由基故意朝渡边爱使眼色。
“那让你失望了,我这儿没有报纸能给你。”渡边爱低头正在专心地处理落网的黑毛鱼,“下次你记得要准备好。”
“接下来你准备做什么。”九十九由基看她在锅里倒了点油,把剖开的鱼放在里面。
“天元的意思是让我等待。”渡边爱用铲子摆正鱼身。
“但你总不能一直等下去,什么都不做。”九十九由基左手拿着咖啡,右手拿起面包。
“你怎么看待这个世界?”渡边爱放下锅铲,话语像是平稳航行在海面上的帆船,带思绪起航,离陆地越来越远,“一切都可能是某人故意安排的。就像一盘棋局,为了赢,调兵遣将,弃车保帅。如果是这样,我做与不做,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想说的不是“可能”。根据天元的意思,这就是事实。
渡边爱说:“我现在也不怎么生天元的气了,反而感到很平静,因为到头来,她也只不过是枚棋子。”
“但你必须要承认你的感受和成就是真的,对吧。”九十九由基放下手里的东西,“同样,我们的喜怒哀乐,衣食住行,也都是真的。”
渡边爱略带惊讶地看向她。
“爱,其实你再贪婪一点也没什么关系。”九十九由基重新拿起烤得金黄酥脆,泛着奶香的面包。
“什么?”
“以前我以为,你从不关心除了奥莉小妹以外的任何人或事。”九十九由基咬了一口面包,“但事实上,那些感觉是存在着的,它们就藏在很深的地方。你只是在你觉得必要的时候,用自己的方式默默表达而已。”
“如果就因为这样的理由而不再去感受,未免也太可惜了。”九十九由基对她继续说道,“要是你能更贪婪地接触不同的人,尝试不同的事,就能获得不同的体验。那即便就像你说的,这是受人控制的一生,你也算过得问心无愧,心满意足了。”
渡边爱看着锅里的鱼,静静地听着她话,“其实我不是没想过会失败,但当真遇到了这种情况,我反而有些不知所措。有时候我会想,在原本的世界里 ,我会做什么,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你的家族大概会给你划出一片区域,然后让你每天收保护费。”九十九由基信誓旦旦。她大口吃着面包和鸡蛋,双颊鼓鼓的。
渡边爱无奈得摇了摇头,“这都过时了好吗。”
“那就派你去美国统一其他黑老大。”九十九由基眨了眨眼,笑起来。
渡边爱更是不想回答了,锅铲翻动锅里的鱼时,她才发现火焰不知何时已经熄灭。
她尝试点了几次火可都失败了,“你还有气罐吗?”
“没有了。”九十九由基接过渡边爱递来的锅,“不行的话,把这条鱼给小真好了。我们待会儿找家店吃三文鱼刺身怎么样?”
“那也要好久了吧。”渡边爱漫不经心地转动旋钮。
火舌跳动得很高,火星跟着溅出来。
两人往后躲,点火磁针这时闪了一下,一片玫瑰花瓣从烧着的火焰里诞生。
她们都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相互对视,立刻站了起来。
“应该是被我和六眼解决掉了才对啊。”九十九由基紧张地说。
“会不会因为它是精灵的关系?”渡边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