沮渠蒙逊的笑意深了一分,晃动着酒杯,“也是。”
他举杯饮下,像话题已经结束。
酒席的喧闹像潮水,一阵阵退又一阵阵涌。
沮渠蒙逊那句话落下之后,空气始终带着看不见的张力。众人仍在谈笑,却隐约等待着什么——仿佛一根弦已经被拨响,只差最后一声回音。
左右门神,陷入沉默。
沮渠蒙逊喝酒,李暠自洽,阿祇忽然站起身,动作不急,却让周围声音自然低下去。她没有看任何人,只向侍从伸手,“水。”
今日三杯酒水已满,她要水盏,不是酒。
侍从微怔,仍迅速奉上两盏清水。女祭司接过一盏,双手持盏,如祭礼般端正,转向沮渠蒙逊。
利鹿孤挑眉,沮渠蒙逊微微侧头,而李暠的手在杯沿停住了一瞬。这会儿,阿祇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祭祀之人,不可欺神,但也不能失礼。”
这句话,让宴席彻底安静。
她抬起水盏,侧身敬沮渠蒙逊,“今日已尽三杯酒,方才左丞言‘铃月似故人’,铃月忽觉——”她顿了顿,眼中含笑,“若再遮掩,反倒不妥。”
说完,她自己伸手将面纱缓缓揭下。
殿内火光跳动,众人先是一愣。
因为露出的脸,与他们想象中的“美女”完全不同。女祭司肤色暗沉,略显黄褐色调,额侧与颧骨绘着细密的赭红图腾,眉间额带下空无朱砂婆罗花钿,鼻梁线条略显生硬,连印象中那清丽的下颌都变得多了棱角,俨然混着胡女的轮廓和祭祀的神秘。
不是绝色,甚至有几分异样。
“世人所见,不过皮相。”女祭司淡然道。
沮渠蒙逊的笑意消失了。他静静看着眼前这张脸,目光一次也没有移开。阿祇举起水盏,以水代酒,向沮渠蒙逊轻轻一碰,“敬左丞大人。”
沮渠蒙逊竟没说什么,一饮而尽手中酒。
大概他有些醉了,除了那位没人能理解此时此刻他的心情,这么多年,不管阿祇换上什么新身份,只要愿意再同自己说话,就是他之所求。
第二杯水盏,铃月端起,转过身。
“敬城主。”
说完,她一饮而尽,尽在不言中。
正在这时,鼓声响起,是柔而密的皮鼓。
“咚——咚咚——”
节奏由远及近,像沙丘间翻滚的风。
大殿内灯火被鼓声震得微微晃动,方才凝住的空气,被这阵鼓点轻轻推开。
帘幕后,几道纤细身影鱼贯而出。
楼兰舞姬。
她们身着贴身窄袖舞衣,轻纱覆肩,腰间缀银铃。发辫细密盘绕,额间垂珠在火光下闪出碎碎光点。步伐轻快,却带着沙漠民族特有的韧劲。
第一声铃响时,她们旋身如风。
裙摆飞扬,像翻起的黄沙。
鼓点渐快。
舞步时而低伏,时而骤然腾起,腕间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中原的婉转,只有西域的张扬与热烈。
酒席重新活了过来。
武将们拍案应和,利鹿孤朗声叫好。
沮渠蒙逊靠在席侧,半眯着眼,像在看舞,又像在算计什么。欢快的鼓乐声中,他缓缓低声道:“李玄盛,这是你提前安排好的?”
李暠没有理他,目光平静落在舞阵中央,却没有真正停驻。这时,他居然拿起了筷子,架起了桌上的佳肴,好像真的胃口大开。
刚刚下肚的酒,让铃月有些不适。
春猎的酒可是很上头,她没注意李暠喝了没有,但沮渠蒙逊实打实地喝了不少,铃月下意识拿起筷子,往沮渠蒙逊那碗中夹了一只鸡腿,“好像味道不错,左丞大人尝尝?”
沮渠蒙逊一怔,看画着奇怪浓妆的铃月,嘴角一翘,看得出阿祇不愿认他,那又如何,幸已先下手为强。他甩了甩脑子,心中一暖,怪不得,能把菩提那小家伙养成活宝样,他们才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
只是,眼前多了一道碍眼的。
沮渠蒙逊揉了揉额头,扫了一眼那边孤独的侧影,直接用手拿起鸡腿,放入嘴里,故意大声道:“果然不错。”
铃月社死,不知为何,她始终不敢直面李暠。
鼓声与铃声交叠。
舞至最热烈时,一名舞姬忽然旋转而来,双臂张开,身姿后仰,发辫如黑蛇翻飞,在敦煌城主面前下腰,抛了个媚眼,火光在她身后拉出长长影子。
一瞬间,阿祇下意识抬眼,正对上李暠的目光。
这时,忽然有人慌忙跑入大殿,跌跌撞撞地喊道:“不好了,鸿胪寺驿馆着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