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留月看着他眉眼间散不开的郁气,知道对于权志龙来说,这大抵也是一场漫长的‘原生家庭之痛’,不管多么亲密的人,都无法介入其中,她能做的,只有情绪上的包容与陪伴。
现在想想,她不喜欢权志龙对自己的人生大包大揽和过度掌控,但以前她在权志龙的事儿上也是一样过度参与。
恋爱明明是两个人的决定,她却将责任都怪在自己头上,将自己定义为被垂青的那一方,时刻担忧自己会不会拖后腿,在受到歧视打压与杨贤硕的虐待的时候,她却试图维护杨贤硕与权志龙之间的关系而忍气吞声。
那些愤懑、不解、冲突,觉得自己做出了牺牲却没有得到回报反而被误解产生的冤枉、委屈、自怨自艾,如今回过头来看,透着几分青春期特有的傻气与牛角尖,回忆起来还会让人的脚趾头都跟着蜷缩。
所以她现在对权志龙想要自己解决私事的行为也不再像之前那么耿耿于怀,大家各有自己人生的单独课题要完成:她自己也有不想让权志龙知道的事儿,。
比如她在决定要在日本发展一年到两年的时间,想要在这里进行正规专辑的发行与宣传的话,她就得想办法处理掉金优。
江留月之前是没想过再回日韩的,当初把金优打发到日本来不过是想要眼不见为净,这也导致在日本的大部分工作,都是金优作为大经纪人主导的,当她的事业重心来到日本,金优一定会担任要职。
这很麻烦。
金优知道太多她的秘密,江留月不想让这么一个人攥着她在日本活动的主导权,她本来想好好跟金优沟通,让他去韩国养老,结果金优的反应却十分强烈,他根本听不进去所谓工作的安排,反而像是被戴了绿帽子的丈夫一样开始质问江留月。
江留月从以前就很不喜欢金优掺和她的私生活,因此没有一点好脸色,立刻列举他在日本工作期间的工作疏漏与滥用公款吃喝的事儿,金优的气势立刻就落了下来。
见硬的不行,金优又开始打起感情牌,抓着权志龙的事儿不放:
“塔伊,你真的要和他复合吗?!”
啧。
看吧。
男人就是麻烦。
总觉得和她稍微有点关系,就能对她的私生活指手画脚,更是充满着毫无理由的占有欲。
“你忘了他是怎么对你的了?你怎么能真的跟那种男人和好?你不是说过,你早就和他分开,不可能在一起了吗?”
金优急切的追问,他身形瘦高,江留月坐在那,身子大半被他遮盖,颇有一些压迫感。
江留月在把玩手里的一串碧玺十八子,珠串在她纤细洁白的指尖飞速滑动,她看着金优,强行压下心中的不耐烦与抗拒,语气冷淡的问道:
“我的私生活什么时候需要向你解释报备了?”
“明月!!”
金优不可置信的瞪大眼:“你怎么能那么说,你忘了吗,我才是你最信任的人,权志龙也好,他身边那些人也好,他们是一伙的,他们只是想剥削压迫你,只有我才是你这边的,只有我支持你,你都忘了吗?!”
他不等江留月说话,就开始语气激动的列举他们昔日一起做过的事情,江留月被伤透了心哭着给他打电话,他们一起查找资料摆脱YG,她和权志龙闹分手的时候那些人偏向权志龙不顾她死活的做法……
他试图用这些来唤醒江留月的记忆,试图像是多年前那样,再次拉进和江留月的距离。
金优反反复复强调着,只有他是江留月这边的,只有他是真的盼着她好,他们在韩国过的苦日子是到了中国才结束的,她和权志龙复合就是又回到沼泽里把自己的大好前途都葬送……
“他还会这样做的,你早晚还是会受不了的,他能有多爱你呢?不过是因为你现在变得更好了,他不甘心,我是男人,我最知道男人怎么想了,明月,你现在和他复合、和好了,那他变心了呢?他又和以前一样呢?你以为他能改吗?他都是装的!!!”
金优的脸因为过度激动的连续说话涨得通红,表情都变得有些扭曲,他迫切的希望对方能够相信他,甚至于伸手想要抓住江留月的手。
“你想干什么?”
江留月将手抽了回来,语气中带上了些许不耐烦:“后退,金优,离我远点。”
金优愕然的看着她,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但最终,他咬着牙,满脸不服气的后退了一步。
“你的工作是帮我做事,不是对我的人生指手画脚,更不是要你来点评我身边的人的。”江留月的手指轻轻地敲打着椅子扶手,她看着金优满脸的不甘心,缓缓道:“我不是小孩子,我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不需要你在这里做分析——你什么时候聪明到这个程度了?你真的聪明的话,就不会一天到晚需要我在那给你善后了。”
“你是陪伴在我的身边很长时间,但你是我的工作人员,他们是我的家人、朋友,我希望你对他们保持基本的尊重,这同时也是对我的尊重。”
“你做了很多事儿没错,但我也支付了很多报酬,你应该很清楚从我这得到的酬劳,远超于你的付出,所以……”
江留月的手指停止了敲击,碧玺珠子滑落在她的指尖,映衬的一双手如冰雪一般莹润透亮,缠绕着森森藤蔓。
“在对我的人生指手画脚之前,你先想一下,你现在这样的人生是谁给的。”
“对我报以感激、忠诚,我们之间的关系才会长久,你但凡有点脑子,就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了,对不对?”
金优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不停地绷紧下巴,脖子上都冒出了青筋,手不自觉的攥成拳头,因为紧绷的肌肉,本来大小合适的腕表下滑几分,冷冰冰的金属表链贴住了手腕,让他猛然打了个哆嗦。
江留月的反应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以为对方至少会分辩什么,也会因为他说的那些事儿产生动容,毕竟是他陪伴江留月度过了低谷期,她是那么的信赖他,依仗他,没有他的话,她可能早就自杀了也不一定……
可这个人,却是那么的冰冷无情,高高在上。
金优情绪翻腾,但手腕上沉甸甸的腕表,目光所及自己脚上的高级皮鞋,他想要怒吼的声音却只能艰难的咽下去。
他好一会儿才颤抖着嗓子说:“我只是不希望你受到伤害,明月,那样的男人一定会伤害你,让你流泪的。”
他拿出了自己最诚恳最深情的眼神,希望江留月能有所触动。
江留月却只是笑了一下,语气平淡的说:
“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还……”金优愣了一下,然后飞快的说:“明月,我不会伤害你,你应该选……”
江留月终究不耐烦的‘啧’了一下。
她看向金优,反问道:“电子表便宜,你为什么要买名表?双腿也能走路,你为什么坐车?这世界上漂亮的女人很多,追求你的也不少,你为什么要盯着我?”
金优怔怔的,下意识要说什么,张开嘴又说不出来,只能看着江留月。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
因为名表彰显身份,因为车子舒适又是财富的具象化,因为漂亮的女人,在他的欲望里也分三六九等。
江留月是最高一等,而金优,要的就是最高一等。
金优的呼吸微微颤抖起来,他感到羞耻,却又哑口无言。
江留月对这种对话感到厌烦,她站了起来,未施粉黛的脸庞素净而白皙,一双黝黑的眼珠如同水银盘里两丸墨玉,低垂的睫毛不是羞怯,而是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和锋利的傲慢。
“别对我的名表挑三拣四的。”
“电子表这种东西……”
江留月说话的语气很轻盈,表情也浅浅的带着点笑,只是话语中已经只剩下堪称恶毒的警告:“好好报时,按时走字,履行好职责是基本的功能……总是发出什么奇怪的响动,出现低级的错误,维修太多次也没有意义。”
“你知道的,我向来没什么耐心。”
这是真的。
金优想。
江留月看起来心软好说话,实则为人处世的作风十分强悍,从那个内卷到近乎疯魔的YG公司出来,她对身边人的工作能力要求极高,而且还贯彻了YG的三个红灯政策,既犯错三次立刻滚蛋。
其实根本也用不上三次,江留月出了名的出手大方,团队里的竞争和内卷相当厉害,犯一次错就可能被竞争对手咬住,很快就会被淘汰。
整个团队里,一直犯错还一直没被开掉的人只有金优,他便觉得这是自己才有的特权,可眼下,他第一次感觉到了危机。
也就是在这个瞬间,他才忽然清醒的意识到,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江留月给予,并随时可以剥夺的。
而权志龙和她复合之后,他必然要遭受对方的报复和敌视。
金优认清了形势,已是出了一身冷汗,他急忙鞠躬道歉说软话,好在江留月和他之间到底有些不一样的交情,只是将他移出了工作团队,待遇酬劳福利一样没少。
这让金优多少有些摸不清楚她的想法,只能暗暗祈祷,江留月和权志龙的复合并不会持续多久,他们之间的矛盾与恩怨,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不相信只是分开几年,这些事儿就这样轻松的翻篇。
哪怕乍然复合的甜蜜会让人上头,但假以时日呢?
江留月可不是曾经那个边缘化艺人,她的名声地位都如日中天,而权志龙却除了时尚资源之外再无其他能量的展示,他迟迟没有回归,团队也基本销声匿迹,队内的两位主唱也在策划自己的solo活动……
他们之间的关系,能在这种情况下维持多久?
金优暗自期盼着他们能够争吵,能够闹得天翻地覆,他也期盼权志龙能做什么伤透江留月的事儿,让她可以清醒过来,意识到他才是真正的依靠。
但事实上,江留月和权志龙相处得挺好。
他们见面的时间还是不多,好在权志龙现在时间灵活,可以配合她的时间,曾经在2024年的权志龙身上颠倒过一次的处境,再次在2022年的权志龙身上复刻了。
权志龙这段时间沉迷PMO的新品创作,PMO上新品的时候,江留月走机场又戴了一次那顶玫红粉的棒球帽。
因为有个大型的作弊器,媒体一直抓拍不到两个人见面的铁证,网络上的流言传闻走了一波又一波,公司不官宣,大粉也躺平不辟谣,网民都开始有点视觉疲劳,再看到他们的绯闻的时候,甚至产生了‘这俩人不是一直在谈吗’的疑问。
江留月缓慢的推动着这润物细无声的脱敏活动,时不时还买点营销推送一下自己昔日的青葱岁月。
她十五周年的巡演曲目全部敲定,她哥一个人打两份工,一个在中国帮她调整舞蹈动作细节,一个在韩国蹲在录音室给她调remix版新编曲,两个人都没有署名没有工资,只有干不完的活儿和收不完的周边。
为了演唱会江留月停止了将近半年的公开活动,她经常跑到首尔日本去住一阵子,有时候私生能跟住,有时候私生跟不住。
她都现在这个地位了,想真的藏行踪还是能藏的住的,除非她哥硬是要骑着小摩托去买她喜欢吃的年糕和脊骨汤,还要特意订甜的南瓜粥,就像是一只狐狸,屁股翘得能顶起来一条蓬松的大尾巴。
权志龙的坏毛病藏了一阵子总会有露马脚的时候,江留月和他偶尔也吵架,只是吵着吵着就吵到床上去了。
以前拖人上床的是因为知道自己不占理所以出卖色相的权志龙,现在拖人上床的是嘴巴太毒了给她哥气哭了只能给出补偿的江留月。
权志龙35岁了,性格比起之前变得柔和许多,他开始将自己更加脆弱坦率的一面展现出来,聚会夜店也去得少了,大部分时候都在家里画画拼图玩乐高,给江留月做了鸡蛋兜、小毯子、涂鸦本。
他也写歌,从后背搂着江留月按键盘,江留月记不住旋律,在那哼哼唧唧不想学习,耍赖皮的劲儿跟小时候没有区别。
江留月的性格也变了很多,她更加坦率开朗,碰到私生也不生气,还顺手给买杯咖啡,甚至告诉跟踪的狗仔不要停车在这里会贴条。
中秋节她留在了韩国过,和闵孝琳一起做冰皮月饼,脸蛋上蹭着白色的糯米粉,像是一只小花猫。
人结婚之后会有自己的小家庭,江留月总是能感知到那种微妙的‘自成一体’的氛围,她跟自己的朋友感叹,朋友冷笑:“你二十岁开始和GD在一起的时候就是这氛围,我忍了你很多年了,如今不过是天道好轮回!!!”
每次她要返回中国的时候,她哥都要哭天抢地,一个人在那幻想自己被从此丢下孤苦伶仃,还偷摸抹眼泪。
江留月用陶土捏戒指给他当念想,结果尺寸没有做好,权志龙心态大崩溃,口不择言胡言乱语指天发誓(?)绝对不跟她好了。
江留月哄了又哄,越哄越委屈,最后因为没有名分抱着超大号么么酱去自闭了。
江留月真的没招了,她只好回去之后翻遍了请帖,终于找到了一张合适的请帖,连夜和对方联系,让品牌方与公司出了公告确认出席。
“我爱你,我最爱你了。”
当然家里这个需要好好哄,江留月啾啾的亲她哥的脸颊嘴唇和鼻子耳朵,连带着生闷气的小触手都抱在怀里啾啾亲。
年长者没有一点年长的自觉,像是个哄不好的小孩一样破防:“凭什么!!凭什么你要这样哄他——你都没有哄过我——”
“哎呀,哥哥,难道真的要我到了2024年才跟你和好吗?”
江留月干巴巴的哄,她搂着哥哥的脖子咬他小巧的耳垂,她哥耳朵都红透了,嘴巴还是硬硬的在反驳:“没良心,你真的没良心,塔伊。”
他狠狠地说:“你一点都不乖。”
江留月像是个无能的丈夫一样尬笑着搓手,最后保证自己绝对乖,任凭她哥翻来覆去给她炒熟透了,才算勉强哄好了。
她被折腾的太累了,第二天爬都爬不起来,小触手拱着她给她卷起来翻身,烙饼一样逼她活动活动。
江留月动弹不得,摸着小触手,脑子里都是鲜香麻辣的轰炸大鱿鱼,口水和眼泪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
等到她终于摸到手机的时候,‘Alice GD 巴黎’已经热搜爆破,这是她自去年和首尔搭上线之后首次公开与权志龙共同出席活动,光是确认函就已经值得东亚各国的热搜来上一把狂欢了。
首尔那个也终于被哄好了,傲娇兮兮的发来信息:
“就这样原谅你了。”
“哥原谅你了。”
江留月揉着腰在喝柠檬水,打字回复道:‘好感动啊,这样就原谅了我,会不会太娇纵了我啊陛下。’
她发出去又觉得不妥,将‘陛下’改成了‘殿下’,一个藩属国陛什么下!
权志龙看不懂,只是美得不行,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她。
‘塔伊,首尔今天下初雪了。’
江留月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勉强辨认出那寥落的雪花。
首尔正式进入冬日的时候,江留月结束了十五周年的巡演的一半行程,正式开始休年假。
她再去首尔,已经没新闻了。
新闻都觉得,这没什么好说的。
她拍了落地窗外的雪景发送到社媒恭祝大家新年快乐,篝火在旁边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音响在放《blue》。
刚来度假就和她吵了一架的权志龙正气鼓鼓的给猫梳毛,超绝不经意的鸭子坐展示自己的翘屁股。
江留月像是一条小鱼一样游过去扒在她哥身上,故意压低声音装气泡音:
“还生气呢,GD xi。”
她哥被她整得差点没憋住笑,但想到自己正在生气,又赶紧绷着脸。
他没有等到道歉,却听见江留月在大白嗓唱《blue》,怪腔怪调的大声唱他写的歌词,权志龙听了一会儿就有点小学作文被朗读的羞耻感,立刻去捂她的嘴。
“冬天过去~春天来临~”
江留月左躲右闪,被咯吱得笑到岔气,笑够了就蛄蛹到她哥大腿上躺着,她哥伸手捋了她一把头发编小辫,她发出猫咪一样的咕噜声,然后手很自觉的开始摩挲那紧绷的腰身。
“啪!”
咸猪手被狠狠制裁。
江留月嗷呜叫了一声,看她哥冷着脸瞪她,这下给她瞪得更兴奋了,像条大鲤鱼一样蹦蹦乱跳:
“别生气了,哥,志龙哥,别生气了。”
她清了清嗓子,又开始引吭高歌:“当冬天过去,春天来临的时刻……”
权志龙捂着耳朵不想听她糟践自己的歌,江留月却扑上去拉开了他的手,她看着权志龙,说:“春天的时候,我们就和好吧,权志龙。”
权志龙下意识的说:“我们不是已经和……”
他忽然顿住了。
江留月笑嘻嘻的从兜里掏出来一枚戒指套在了他的手指上,这次尺寸正好。
凉凉的戒指,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权志龙的无名指上。
“再来一次吧,权志龙。”
“我再开始一次。”
……不知名的神明,你好。
你已经很久没有来拜访我了,希望你一切都好。
我也一切都很好,这里有些冷,到处都是雪,但我适应良好。
上次的谈话大概让你有些生气,所以才一直没有拜访我吗?
这让我有些孤独。
毕竟我在这里已经太久了,失去了时间的概念之后,一分一秒对我来说也很漫长。
请原谅,我本来就不是什么耐得住寂寞的性格,我很怕孤独,所以这日子对我来说太漫长了,我只好再次沉睡,如果我睡着的时候您来了,请把我叫醒,和我聊聊天。
睡觉对我来说真的很幸福。
我最近总是梦见一个初夏的夜晚,我从下过雨的山坡上跌跌撞撞的往下冲,我以为自己要摔得半死的时候被我哥抓住了。
每次我提到他,你都很不高兴,你好像很讨厌他。
他有时候是有点坏脾气,请不要和他闹矛盾。
如果你见到了他,请告知他我的位置。
我总觉得他一直在找我……
还是我一直在找他?
我记不得了。
我只记得我们约好了。
春日的时候,我们要一起走过很长的台阶,一直走到众人面前。
这些纷纷扰扰的一直注视着我们的人,看见我们的时候会说什么呢?
不重要。
因为我只会偷偷地跟他吐槽酒店的空调和难吃的饭,我要提前点好外卖,和他说想看的综艺,我要挽着他的手臂,和他十指相扣。
一切结束之后,我们一起回家吧。
在绿草地上的红色房子。
我把‘自己’藏在那。
……
请。
……请。
……。
‘再开始一次。’
让一切。
再开始一次。
再坠落一次。
再一次。
让春天……
再来一次。
‘我们和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