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肚子闷气没地方去,伸出手想掐她脸蛋,却发现她已经瘦得脸颊肉都掐不起来,那股子气,就
一下子散了。
权志龙伸手拨开她的头发,露出那张他又爱又恨的漂亮脸蛋,她睡的很熟,睫毛垂下来投射一小段
阴影,嘴巴微微张开,像是一只香喷喷的小猪。
小猪没心没肺,全然不管这一周他是怎么度过的。
其实江留月走的那天权志龙就闹过,他想去,他要去,江留月不肯,两个人吵架,吵得不可开交,
气得权志龙眼眶都红了。
江留月提出问题,他就提出解决方案,可他说了解决方案,江留月又嫌麻烦,又怕被拍到奇怪的照
片。
这下权志龙算是看明白了,她就是不想在自己身上花心思,怕自己耽误她去花枝招展,这个坏心眼
没良心的小孩!
他被气得破防,自己一个人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话,可江留月靠在门框双手环胸盯着他,根本就不
回应他的情绪。
“好了好了,哥,可以了,很晚了,先去睡觉吧。”
权志龙说不动了,情绪迫使他大口喘气,他觉得根本就呼吸不过来,江留月大约也是不忍心,于是
开口安慰道。
她还不如不开这个口!!!
权志龙气得一下子哽住,他受不了了,转身就走,踩得楼梯咚咚响。
他下决心要给江留月一点颜色看看,要真的生她的气,翻来覆去一晚上他还没想好怎么报复她,就
听见外面传来行李箱拖行的声音。
他立刻跳下床跑到窗户边,正好看到江留月拖着箱子穿过小花园走到了外面,一辆保姆车停在门口
等着她。
此刻天都还只是擦亮,周围万籁俱寂,连鸟鸣的声音都没有,权志龙听见江留月笑着和对方说话。
时间太短,他再怎么努力,也听不懂听不清她说什么。
他只记得江留月就这样上了车,然后车很快的离开了。
直到最后,她都没有回头。
权志龙心里头是说不出的委屈,江留月不在,他也不敢随便出去,尽管大家看不到他,但物体是可
以碰到他的,江留月说小区里不少巡逻车,还有小孩子们还在假期里会出来玩滑板什么的,万一
撞了就不好了。
“就在家里呆着吧,哥,家里什么都有,你想干什么都可以啊。”
为了安抚他的情绪,江留月买了很多桌游和手工玩具放在家里,又为他购置了绘画用品和大量的裁
剪用品、布料,甚至还订购了一年份的杂志。
家里有着流畅的网络和花样繁多的电子产品,的确算是宅男宅女的天堂。
但权志龙却是个需要社交来摄取能量以及释放情绪的人,他性格虽然慢热,可社交和聚会一直是他
生活和工作中重要的能量来源。
光是凭借网络虚拟的窥探是不足以支撑他的情绪的,他需要和人聊天,需要释放心理的压力和负面情绪,也需要关注,需要得到爱意的反馈。
江留月离开的那天,他就忍不住去联系她,他假装若无其事的汇报自己的饭菜,胡乱找话题和她聊
天,看到对话框那头弹出来的韩语,他心里头才算是有了点实感。
为了获取这种安全感,他频繁的找江留月聊天,一会儿功夫就发了好几十条短信,但江留月并不能
及时回复。
之前那是在公司,她玩手机没人管,现在去工作就不一样了,节目组要打招呼,同组的演员要互相
问候,录制的时候更不要说,手机都得放在经纪人那边。
权志龙苦巴巴的等她的信息,把手机放在桌子上,自己趴在桌子上等屏幕亮起。
屏幕一下子亮了,他就一下子弹起来抓在手里,然后对着垃圾短信气得吹胡子瞪眼,立刻又抓起手机吐槽一百句。
他的一百句只得到江留月一连串的‘kkkkk’。
权志龙不敢置信,他甚至退出程序又进入了一次,发现还是那行不变的kkkkkk。
他气得对着手机破口大骂:“笑什么啊你这没良心的!!!”
骂也没用,江留月忙得要命,晚上回了酒店才有时间给他发几条语音,他说要打电话,江留月说喉
咙不舒服,不能再说话了,怕明天哑了,权志龙说那要吃药,江留月说不吃药了,工作人员买了炖
雪梨给她。
权志龙不知道什么是炖雪梨,他只知道在韩国的时候嗓子疼要吃一种特效药,是歌手们普遍备着的
冲剂。
他拿着手机去那些软件找,找到了就买,结果寄到了别墅。
权志龙看着那些药发呆,他觉得很挫败又很羞耻,没想到自己会犯这种错误。
这件事情他本来应该藏下来的,但是第四天他实在是没有别的话题了,于是他拍了照片发给江留
月,说‘给你买了药,结果我忘记改地址了,太荒唐了。’
江留月又发来一串kkkkk,末了补一句:‘谢谢哥哥,我嗓子已经好了。’
那会给他发很多条语音吗?
会跟他打视频电话吗?
权志龙不知道这算不算犯规,他不知道发这些话,江留月会不会冷冰冰的说不行,因为中国的兄妹
不这样。
他去中国的社媒搜中国的兄妹是什么样,他搜到了很多短视频,一个个看下去,怎么都找不到像是
他和江留月这种模式。
这些兄妹们打视频也打电话,他们还一起去旅游,但是他们的相处方式,坦荡又大大咧咧,带着点
鸡飞狗跳,他们聊天的内容大部分是关于家庭,还有就是关于互相犯贱。
权志龙想,原来这就是中国的兄妹,的确是和韩国不一样的,中国的妹妹们脾气要火爆的多,个性
独立的多,彼此之间的阶级感更模糊。
韩国不一样,韩国不管哥哥还是姐姐,在地位上是碾压的存在,年纪大的从来不用讲道理,随意使
唤随意揉搓都不要紧,肢体和语言上会更亲密,更无可抵抗。
但韩国的兄妹也不像是他们这样。
权志龙也不想这样对待江留月。
他不想这样和她相处,他不想总是听她对他说敬语,不想她长大了就跟自己保持距离,不想她有不
属于他,也不让他进入的个人世界。
权志龙在这漫长的一周来回想,反复想,他想了很多很多东西,包括在2023年,他在巴黎再次见到
她的时候。
他那时候想:‘那就先做兄妹。’
他想分手期间,他会忍不住想起江留月的时候,他会忍不住幻想他们如果和好的时候,他对自己
说‘做兄妹也可以’的时候。
要怎么做兄妹呢。
他对她的欲念、渴求和日益膨胀的,酸涩的渴望。
【要是我们没有交往就好了。】
这根本不是他的真心话。
这是他虚伪的借口。
是因为要失去她了。
是因为再见也不到她了。
比起这样令人心痛绝望的思念,所以勉强欺骗自己。
可是一旦得到机会,一旦她又开始在自己的身边,根本就不可能守得住当哥哥的心。
如今她这样安静的,在沙发上不设防的睡觉的时候,权志龙的心也是又酸又软。
备受煎熬的苦闷,无聊得发疯快要崩溃的精神在她均匀的呼吸里忽然得到了安抚。
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江留月的脸庞,小心的扶着她的肩膀把人搂了起来,江留月发出哼哼唧唧的声
音,她眼睛都睁不开,却感觉自己被人触碰了,她委屈的扁着嘴,伸出手胡乱摸索。
权志龙主动把脸凑过去。
下巴、嘴唇、鼻梁、眼睛、眉毛。
江留月发出撒娇一样的鼻音,摸完了就用手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往他的锁骨上埋,她的呼吸热乎乎
的潮乎乎的,权志龙难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没好气的拍了拍小猪的屁股,小猪哼哼的撒娇,热乎乎的缩在他的怀里,腿很自觉的夹着他的
腰。
权志龙于是就着这个姿势把人抱起来,慢悠悠的上楼,小猪在他怀里沉甸甸软乎乎的一坨,因为身
体悬空所以把他抱得更紧了。
卧室的床天天被有洁癖的人用防尘掸扫过,权志龙先把她放在床铺上,然后给她脱衣服,脱得就剩
下保暖内衣,又去浴室拧了热毛巾给她擦脸擦脚。
热乎乎的毛巾擦手脚和脸一定很舒服,小猪舒服到打呼噜,手脚伸展,自动往被子里拱,拱进去了
就钻到里头一卷,全程眼皮子都没睁开。
屋子里开着暖气,权志龙硬是把她的头掰起来抹护肤品,她瘪着嘴不愿意,皱着眉呜呜叫,不小心
吃到一口护肤霜,苦的呸呸两下吐口水。
好家伙,这下有些活儿又要白干。
权志龙伺候小祖宗睡着了之后累的自己一身汗,他倒是想习惯性的倒下搂着小猪睡,又怕小猪醒了
要咬人,只好为她虚掩好房门。
走到楼梯口就听见江留月的手机还在叮叮叮个没完,他走下去给她充电,要死不死微信弹出信息,
在主屏幕上想看不见都难。
权志龙盯着那个信息看了一会儿,转头回江留月房间,从被窝里掏出一只热乎乎的小手,找到大拇
指摁在指纹锁上。
微信那边信息来了很多条,对方发来了一张合照,是江留月和他穿着火红色的汉服头对着头比耶。
权志龙不知道这是综艺里面两个人穿着婚服做的粉丝服务,他也不知道这是婚服,但是头对头的亲
密姿势和那两件酷似情侣服的服装已经让他充分get到对方的意思了。
更不要提这个人唧唧歪歪的那些话就算是翻译软件的生硬机翻都掩不住冲天茶味。
权志龙看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知道自己不应该,但是他实在是忍不住了。
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累的。
反正应该都有吧,权志龙的呼吸都带着喘气。
“她已经睡了。”
他用有些蹩脚的中文,一字一句的回复道。
回复完之后,对方一直变得安静。
权志龙却开始迟来的心虚,他下意识的想要删掉这句回复,手指犹豫了一会儿,他最终选择放下了
手机,给江留月在床头充上了电。
做完这一切,他也没走,而是在床边坐下。
屋子里开着暖气,也不冷,江留月裹着被子不老实的滚来滚去,像是怎么都睡不熟一样,权志龙把
人捞过来拍后背。
江留月渐渐安静下来,她平缓均匀的呼吸是这个房间里唯一的声音。
她热乎乎的小脸贴着权志龙的腿,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着他的衣角。
这孩子的小习惯一直没变。
原来就是。
两个人刚刚确认关系的时候,江留月比谁都急切,权志龙顾念她还小还没成年,怎么都不肯进行到
接吻下一步,她就顺杆往上爬,天天赖在她哥床上不肯走。
权志龙那会儿还是个愣头小子,哪里顶得住她这样耍赖,只能硬着头皮不睡,省的一个把持不住酿
成大错。
江留月在他的单人间里的床上滚,滚来滚去睡不着,说要他讲故事,老天爷,权志龙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提前十年当上奶爸,还真抽了一本故事书给她念。
念一会她就睡着了,权志龙却起身不得,江留月多半要攥着他的衣角,他没有一点办法,只能现场
脱衣服,这时候有人推门而入就精彩了,他多半要被当成禽兽给打一顿。
这个习惯一直没有改,江留月睡觉就喜欢滚来滚去,要赖着他讲故事唱歌,后面有了肌肤之亲,更
不得了,没力气精神折磨她哥唱歌说话,就要她哥摸她的后背给她乱挠痒痒,权志龙有一搭没一搭
的哄她,她有时候就睡着了,有时候忽然眼睛瞪得像铜铃,看着他,格外清脆的喊:“妈妈!”
权志龙烦得要命,但不敢发火,只能嗯嗯的胡乱答应。
她要是再闹,权志龙就要挠她痒痒肉,就要亲她咬她给她点颜色看看,她一边笑一边伸手摸权志龙
的脸,笑嘻嘻的叫他妈妈妈妈妈妈,权志龙耐心告罄要变脸了,她又伸手搂着她哥的脖子亲他的
脸,说哥哥哥哥哥哥,权志龙就一下子心软,咬她的耳朵说再不睡觉别睡了,话音刚落,小猪立刻
闭紧眼睛。
权志龙哭笑不得,他被闹得没什么睡意,转头想去摸手机,玩一会儿就感觉到什么,他悄悄低头,
发现江留月歪着头在看他。
四目相对,她一下子害羞起来,把脸埋在他的睡衣里面,手攥着他的睡衣角,没一会儿,人就放松
下来,这才算真的睡着了。
她的手平时没什么劲儿,攥衣服攥的可紧,权志龙都庆幸自己没有起夜的习惯,不然这一晚上还得
再脱一次衣服。
但那时候他一个人忙,经常起床要比江留月早,他早上只好就着手脱衣服,江留月醒了,迷迷糊糊
的问他是不是要赶通告,她眼睛都睁不开的样子太可爱,权志龙忍不住亲她,让她多睡一会,这孩
子就咕咚就倒下去,手里还攥着他的衣角。
可是后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孩子,总是醒的比他还早。
权志龙有几次日夜颠倒的从深夜醒来,身边的床榻冰凉,他走出去,看见江留月坐在落地窗前对着
江景发呆。
她的背影看起来孤独又寂寥。
也许从那时候开始,她就已经想好了要离开吧。
令人心碎的情绪让人呼吸困难,权志龙陷入情绪和回忆中,一时之间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不知道坐了多久,他忽然听到身后有动静,衣角也被人扯动。
他以为江留月醒了,正要转身,却听见江留月迷迷糊糊的呓语。
她说:
“哥哥,你不要背对着我。”
权志龙心里头忽然一跳。
他转过身,却见江留月还是睡着,只是眉头蹙得很紧。
权志龙松了口气,又忍不住轻叹口气。
哪有那么多烦心事啊。
小孩。
权志龙心想。
做个梦也不安生,也不快乐。
他伸出手去抚平她的眉心,却忽然想到,这其实是江留月最喜欢做的事情。
每次心烦意乱的时候,暴躁不堪情绪崩溃的时候,没人敢靠近他的时候,江留月总是会走过来,捧
着他的脸亲一下,然后用小手抚平他的眉心:
“不要皱眉啊,志龙哥,不要难过,我在这里呀。”
她亲了亲他,啾啾啾的,像是一只胖乎乎的小鸟。
权志龙的情绪总是在这个时候会崩塌,他会摇着头说不好,有时候发臭脾气说别管我,甚至扭开头,他想要竖起尖刺,下意识的抗拒自己这软弱的不受控制的丑态。
在这种情绪的崩塌中,他的倔强总是只能持续一点点时间,只要江留月伸手摸他的头发和后背,他
又觉得很委屈,于是把脸埋入她柔软的小腹,嘟囔着说这个世界好坏。
江留月的手很软,抚摸他尖锐的刺,他迅速融化消解,华丽的皮囊,敏感的神经,脆弱的心脏还有
锋利的骨头,最后融化成小小的胚胎,流入她的肚子,顺着她的肚脐,寄生于她柔软的小腹。
她抚摸着他的手是那么的温柔,他的情绪被泡在羊水里快速稀释。
他觉得安宁。
权志龙觉得他们就是共生体。
一起生,一起死。
是他太坏了。
膨胀的野心,欲望,支配权,占有欲,自私的贪婪的渴求。
飞速增长的一切掠夺吮吸着母体的营养和骨血,她脆弱的娇小的身体发出刺耳的警报,脆弱的真心
和爱意曾经拉高血氧,却又对每一个情绪回落的瞬间无能为力。
天边擦亮。
权志龙坐在那,听见窗外野猫的嚎叫。
像是一声凄厉的啼哭。
提醒他在过去某个不知名的凌晨。
他精疲力竭的母亲离他而去。
她没有抛弃他。
她只是奔向了本就属于她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