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归晏和萧承宥完成功课后，来水榭找谢无涯玩。

谢无涯坐在院子里陪萧归晏下棋，萧承宥则在旁边摆弄风筝。

谢无涯本不通棋道，可这些时日与他们朝夕相伴，耳濡目染之下到底懂了几分弈理。他悟性本就超凡，不过短短数日，便从懵懂初学，到落子精妙，每一手都逼得萧归晏冥思苦想。

谢无涯随手落下棋子，悠闲的窝在躺椅里，萧归晏捏着棋子满脸沉思，连鼻头都浸出汗来。半晌，脸上终于露出沮丧的神情：“我又输了。”

萧承宥一听这话，兴冲冲跑过来：“哥哥输了？该我了。”

谢无涯看了一眼摩拳擦掌的萧承宥，忍俊不禁：“怎么？想替你哥哥赢我？”

萧承宥蹬着凳子爬上去，撸起衣袖，一副斗志昂扬的模样：“你不要小看我，我可是很厉害的。”

“我可不会手下留情哦。”

“放马过来。”

一炷香转瞬而过，棋盘之上，萧承宥的棋子被杀得片甲不留。他怔怔望着满盘残局，又抬眼看向神色从容的谢无涯，眼眶骤然泛红，委屈得快要落下泪来：“你欺负我……”

萧归晏安慰道：“承宥，愿赌服输才是男子汉。”

谢无涯笑着掏出手帕替他擦了擦眼泪：“小哭包。这世上，输就是输，赢就是赢，结果就摆在那，哪来欺负一说？既然上了较量的场子，就要拿出面对任何结果的准备。就算你只接受赢的结果，也要做好输的准备。若是连这点准备都没有，还比什么比？干脆认输算了。”

萧承宥硬生生将眼泪憋回去：“我才不认输，等我长大些，一定能赢你。”

萧承宥气呼呼的跳下凳子，继续放风筝去了。

“我等着，”谢无涯冲他背影笑，“等你赢过我。”

萧归晏看着他对萧承宥悉心指点，默默垂下眼睛。

谢无涯收回视线，落在他身上：“阿晏，你做事太用力了。”

萧归晏慢慢抬起眼睛。

谢无涯伸手将他拉到怀里，温和的说：“凡事你都力求尽善尽美，就连照料承宥，也想要做到毫无瑕疵。可人的心力终究有限。诚然，世间确有天才，能事事做到极致，但人更该看清自身的局限。唯有接纳这一点，往后行路方能行稳致远。”

萧归晏似懂非懂，却听得格外认真。

谢无涯面色温和，殷殷叮咛：“就好比下棋，你对每一颗子都寄予厚望，恨不得每一步都发挥它们全部功用。一旦一子受困、未能达成期许，你便心绪浮动，自我怀疑，步步皆变得畏慎过度。谨慎固然可贵，可太过拘束，反倒会束缚手脚，踟蹰不前。”

谢无涯从棋盘上捻起一枚黑子放在他手心，认真看着他：“阿晏，你要记住，胜负的关键，并不在于每一颗子都万全无失，棋盘上决定胜负的棋子往往只有关键的那几颗。就算棋子被吞，局部受挫，又能如何？纵使……眼看就要满盘皆输，也一定要沉住气。因为，你还没输。”

萧归晏捏着掌心的棋子，心中大受震撼。

谢无涯轻轻按住他的肩头，目光温柔：“阿晏，要学会藐视前路上的一切磨难、失败与敌人。你天资卓绝，洞察力过人，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危机陷阱，可这份敏锐，也容易让你高估敌人，将对手臆想得坚不可摧，未战先乱心神，不攻自溃。敌人纵然强横，但你更要笃信，自己比他们更强。”

萧归晏凝神望着他，将这番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间。

谢无涯问他：“你可知击溃敌人真正的诀窍是什么？”

萧归晏略一思忖，答道：“炼就一身过硬的本事。”

谢无涯轻轻摇头：“是先在心底，将他们打败千千万万次。”

萧归晏身子微顿，定定望着他。

“如果连你都不相信自己能战胜它，那么，你拿什么去战斗？”

萧归晏定定看着他的眼睛。

“你所要面对的，从来不是什么坚不可摧的强敌，不过是一个注定会败给你的手下败将而已。”

*

“小白！”

呼喊声打破院内沉静，一只白鹤振翅落在庭院中，白羽如云。萧承宥快步上前，伸手抚了抚白鹤柔顺的羽翼。

萧归晏问：“爹爹不是说，小白暂时不会被放出来吗？”

萧承宥说：“我们受罚结束，小白的惩罚自然也应该结束。哥哥，我想让小白载我们飞一圈。”

“不行，太危……”

话音未落，远空陡然滚来一阵低沉的啸响，层层叠叠压过苍梧峰的天际。

谢无涯耳力灵敏：“什么声音？”

萧承宥侧耳听了片刻，茫然摇头：“我什么都没听见啊。”

小白骤然躁动不安，尖唳嘶鸣，声声刺耳。萧承宥不由得捂住双耳：“小白，你怎么了？”

忽的，天空一瞬阴暗起来，仿佛乌云遮蔽了日光。

“大师兄……”萧归晏愕然望向天空。

谢无涯循着他的视线看去。

只见成群巨鸟自远处急速涌来，每一只羽翼张开都足有十数丈，枯黑嶙峋，翅骨外露，若是近看，便能发现它们眼瞳空洞，却赤红如血。

万千怪鸟如同离弦箭雨，转瞬便飞至苍梧峰上空，甫一抵近，它们齐齐敛翅俯冲，一头撞向笼罩整座苍梧峰的护山结界。

嗡——！

淡蓝莹润的结界光幕骤然震颤，流转的结界阵纹撞出一圈圈明灭的涟漪。前面的巨鸟狠狠撞上之后，随即被反震之力弹飞，身体蘧然间炸开，哀鸣刺耳。但后面的鸟群却毫无惧色，前仆后继轮番冲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