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棠接过,目光快速扫过,在“长春宫”字样上微微停顿。“按制办理即可,盯紧各处,一应祭品、仪程,不得有丝毫错漏。”
“是。”
她转身,走向跪在妃嫔首位的几位高位宫妃,例行安抚。言行举止,滴水不漏,完全挑不出错处。唯有在无人注意的间隙,她的眼神会与跪在灵前的叶芳有片刻交汇。
卢诗月终究还是进来了。
一日晃晃而过,夜色渐深,吊唁的宗亲命妇逐渐散去,只留下守灵的宫人和几位需彻夜诵经的高僧。
李青棠以需核对明日发引流程为由,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到了明华宫偏殿暂歇。
叶芳悄无声息地进来,掩上门。
“殿下,”她声音压得极低,又或许是极度悲痛让她嗓子干哑。
李青棠捻动念珠的手指一顿:“凤仪女使。”
“殿下,奴婢有话说。”
“凤仪不说本宫也清楚,你放心,皇后的丧仪本宫必定尽心,不会出现差池。”
“不是这个,”叶芳忽跪在地上,以头触地,“殿下,奴婢奉皇后娘娘遗命,请公主殿下救救九皇子殿下。”
“九皇子?本宫不明白,凤仪的意思是九皇子年幼,恐无人教养么?”
“殿下明鉴,九皇子还是个孩子,没了母亲,他如何存活。”
“可是十一皇子不也没了母亲,”李青棠故意停顿,“父皇心里有数,想来九皇子这里只会比十一皇子更尽心些。”
叶芳难以置信地抬头,仿佛李青棠背叛了她一样。
李青棠说:“再者,九皇子还有六哥,他们兄弟同养在皇后膝下,应当是最亲慕的,凤仪怎的不想着六哥,反而来找本宫了?”
叶芳又有些慌:“是,六皇子还在,只是,只是……”
“只是六哥不受宠,对吧?”李青棠今日没怎么吃东西,旁边桌上有一碟子点心,她正好拿来垫垫肚子,“皇后娘娘一直想让九皇子做太子,可她母家不足,宫中又没有能为她所用之人,于是她便瞧见了本宫,起初讨好本宫不成,反目成仇,险些害死本宫,后来本宫回宫她又想着交好,唉,你们难道没想过本宫的身份吗?”
“身份?”
“本宫的亲哥哥才从东宫太子位上下来多久啊,且本宫的哥哥还活着,如今父皇的皇子们一个个皆没了指望,本宫难道不该使出浑身解数保自己的哥哥吗?”
叶芳的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殿、殿下……”叶芳伏在地上,肩膀剧烈颤抖,“奴婢……奴婢并非此意……”
“那你是何意?”李青棠拈起一块点心,慢条斯理地掰开,却没有吃,目光落在叶芳颤抖的脊背上,“指望着本宫以德报怨,在皇后娘娘屡次三番欲置本宫于死地之后,还去护着她的幼子,为她叶家铺就后路?凤仪女使,你在宫中多年,何时变得如此天真了?”
叶芳猛地抬头,泪痕纵横的脸上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绝望:“可九皇子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懂!皇后娘娘……娘娘她纵然有千般不是,可九皇子是皇上的血脉啊!殿下,您与贵妃不睦已久,若让贵妃得势,她岂会容下九皇子?届时……届时……”
“只怕步了先前几位夭折皇子的后尘?”李青棠替她说出了那句不敢宣之于口的话。
叶芳浑身一僵,重重磕下头去,发出沉闷的响声。
殿内只剩下她压抑的啜泣声和李青棠指尖念珠规律的轻响。
良久,李青棠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叶芳,你自请殉葬,是真心想追随皇后而去,还是想以此举,逼父皇怜悯,给九皇子一条活路?”
叶芳的哭声戛然而止,伏在地上的身体僵硬如石。
“看来是后者了。”李青棠放下点心,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倒是个忠仆,可惜,用错了方法。”
她站起身,走到叶芳面前,垂眸看着她:“父皇不准你殉葬,并非全然怜悯你的性命,更是因为,他厌恶被人胁迫,尤其是用这种‘忠义’之名。你此举,非但帮不了九皇子,反而可能让父皇心生厌弃。”
叶芳如遭雷击,瘫软在地。
“起来吧。”李青棠声音依旧平淡,“本宫不会主动去害一个稚子,但也不会去做那以德报怨的圣人。九皇子能否活下去,能活成什么样,看他的造化,也看他自己的命数。”
叶芳怔怔地看着李青棠素净的裙摆,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回宫仅半年的公主。
“至于你,”李青棠转过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若真想为旧主尽最后一份心,不如好好想想,皇后娘娘薨逝前后,长春宫那边,可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或者……皇后娘娘自己,可曾留下过什么话?眼下九皇子的对手,也不过就是长春宫了。”
叶芳瞳孔微缩,瞬间明白了李青棠的用意。公主并非全然不管,而是要交换。
她挣扎着爬起来,跪直身体,脑中飞快地思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