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家……是黎坠埋葬了一生都未能够如愿拥有、甚至亲眼见证的“梦想之家”。
“这是……”孤笙在沾满了血腥与罪孽气息的带血天平上隐约察觉到了一抹似曾相识的气息,不由得蹙眉。
这架带血的天平上,渗透有故人的气息。
好像是……
孤笙心头一跳,猛地抬眸看向白夜。
何盏悦没有孤笙追溯回忆锁定气息的本事,索性直接掐指算了算,而后同样不由自主地拧起了眉,抬起眼神色难看地同白夜对上了视线。
带血天平之上隐隐渗出的那一抹气息较为薄弱,何盏悦并不能通过当前一次简单的掐指卜算就直接锁定其所属来源,但却能大致测算出这一架带血天平和它两端托盘上盛着的金灰色粉末是如何形成的……
——神魂为祭,禁术炼器,怨戾深重,罪孽满身。
作为她们共同视线焦点的白夜点了点头,用最直截了当的两个字,一个她们都知晓的巫界故人的名字,同时证实了孤笙和何盏悦两人此时此刻心头无声而又剧烈地翻滚着的那个可怕猜测:“——黎坠。”
出生于黎明之后,坠落于黎明之前。
命运何其残忍。
昔年命巫循天验名,允了她一个何其精准的名字。
眼前的这一架天平即炼自于黎坠至死难熄的执与怨,天平上层层叠叠覆盖的斑驳血迹,则是黎坠被人利用执与怨运作天平包厢这么多年被逐渐沾染上的怨气与戾气,还有日益增长的罪与孽。
表盘赌桌里镇着她躯壳的骨灰和魂灵的余烬,遍体鳞伤的躯壳和痛苦绝望的魂灵在若干年前旨在将她封印炼化的熔炉阵法里被一寸寸地燃尽,最终化为眼前这一架不大的带血天平两端托盘上均匀地盛着的、两小盘堪称质量轻盈的、尚还残余着些许来自黎坠本巫的微弱气息的细碎的金灰色粉末。
生前,黎坠是生在处处偏心却自诩公平的三流家族里的、自小就不被偏爱却总是被要求、最后被家族用冠冕堂皇的理由“不得不忍痛”舍弃的女儿。
身后,看不上她的家人们还不忘榨取干净她的剩余价值,敲骨吸髓,吸取她留下的力量,回收她所有的财产,献祭她的躯壳和残魂、提纯她的执与怨用禁术炼器,用尽一切力所能及的办法将她作为壮大家族势力的工具。
死也不让她死个干净,还要她为他们背负罪孽负重前行。
——她怎么能不怨、又怎么能不恨呢?
或许是因为,恨存在得大多比爱更长久吧。
又或许是因为,作为布局者的宁雾本就是故意为之。
宁雾将黎坠作为一枚棋,暗设在了狂市一号地下赌场。
在过往的漫长岁月里,地下赌场不计其数的罪恶交易不断加深着黎坠的罪孽,也不断地滋养着她不甘就此泯灭的残魂。
她始终无法逃脱,灵知却在渐渐恢复醒来,久而久之,怨力更强,恨意更深。
只要狂市一号地下赌场不停止运营,她的力量就会随着地下赌场交易的增长而不断增强,终有一日,黎坠的力量会突破宁雾施加在她之上的束缚与限制。
白夜的如约到来,无疑加速推动了这一力量对抗的失衡。
是以,黎坠的残余意识暴动,表盘赌桌失衡,天平包厢失守。
有诺必践的猫神大人说掀桌就掀桌,答应黎坠说“哪一天路过方便的时候”带她走就执行力拉满地设局带她走。
黎坠过去说她想要被带到一个“自由而又美丽、最好还公平”的地方安葬。
于是,白夜将剩下的她交给了何盏悦,希望何盏悦能带她去何家落脚。
上午的阳光璀璨,洒满“花台”。
白夜的身影再度消失不见。
孤笙静静地垂眸注视了桌面上无声平衡着的带血天平许久,声音有些沙哑地缓缓开口:“悦姐……我想,我或许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了。”
韩夼明明开口明言提醒过她们了啊——
弃子不求输赢,亦不求长生。
但求,搅弄风云。
韩夼和宁雾视自己与他人皆为弃子。
桑华榕也好,黎坠也罢,于宁雾而言,都是“原材料”,同时也是棋子本身。
他粉碎她们,是因为人性丑恶,欲望没有止境,注定会掠夺与毁灭美好本身。
可他在残忍之余却又暗中都为她们留有一丝余地,是因为他亦且看不上丑恶的人性本身——故而他以她们为原材料炼器设阵,也以她们为棋子埋线布局。
阵法既因她们而生,则亦将会因她们而灭。
这是宁雾这个布阵人自一开始设下阵法之时即已经预置好的。
这才是宁雾继他在巫界大浩劫时布下的“蛛网”之后更上一层楼的阵法水平。
所有的“破绽”和“意外”都是精心设计,阵法与阵眼彼此互噬,相生相灭,所有阵法自成功设立之时起即是奔着盛大覆灭去的。
青铜榕树、地下榴花、溪上幽蝶、绿洲之心、带血天平……
他所布下的诸如此类的“阵眼”及与之相对应的阵法,究竟还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