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便是这般无理无奈,且又讽刺。
他的手无意识地用力,不觉间将纸钱揉碎。他道不清自己的情绪,不知是愤怒多些还是难过多些。不过有件事,他倒是完全清楚了——四境炼體,他的血肉脏腑皆已转化,到如今,便是想掉一滴眼泪也不能够。
如此,他的师尊也经历过许许多多欲哭无泪的时刻罢……
他想到这里,将手里的碎纸抛出窗外,转身走出了房间。
今日一早,江叙就带着羽猎营一起去太羽宫吊唁,常甯和郑佑也跟了去。宅院里没什么人,显得空落落的。程柯绕了一圈,终是在后院里看到了墨知遥。
她穿着身粗布衣裳,腰带系得潦草,图得是松快省事。披散的长发随风轻舞,更添随性。院中亦有纸钱纷扬飞入,她随手接了一片,若有所思。
程柯心头一动,忽有种大彻大悟之感。曾经的他陷在自身的苦痛和愧悔里,光是活着便用尽了力气,根本没有为他人考虑的余裕,更不提去顾及他人的感受。但现在,他有了……
眼见她看过来,他抿了笑,举步过去,开口就问:“师尊在想什么?”
墨知遥将手里的纸钱递向他,调侃道:“太羽宫这等修行有道的门派,竟也信这些玩意。难不成还盼有什么幽冥地府,好让凤池栖身不成?”
程柯接过那片纸钱,但笑不语。
墨知遥继续道:“死了就是死了,没有幽冥地府,也不会转生重来。诸般念想皆是无用,好好活着才是正解。”
“师尊替真人可惜?”程柯问。
“这等修为,一朝陨落,当然可惜。”墨知遥轻叹了一声,“修行之路,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唯有动心忍性,矢志不移,方能成功。一念放弃,满盘落索。凤池终究是输了……”她摇头一哂,“说到底,他不是输给我,也不是输给寿限。他是输给他自己。”
程柯想了想:“师尊此话,莫非太羽宫是有长生金丹的?”
“没有。但续命的金丹总该有。”墨知遥道,“金丹烧炼万物,盗众生为养,其间牺牲本来也多,便是要祭上几条人命,道也寻常。何况太羽宫这等门派,即便不用龌龊的手段,自愿舍身的人想来也不在少数。想要,总是炼得出来的。”
程柯静静听着,不发一语。翩飞的纸钱飘落眼前,悲戚的哭声不绝于耳,似在为她的话佐证。若说能为凤池真人续命,只怕不止太羽宫弟子,连这翕海一带的百姓也有心甘情愿的。
其实,也无需佐证,只想他自己,推己及人也能明白。若是换成墨知遥,不论要他舍去真骸或影骨,都是在所不惜。但这个念头又惹他惶恐。寿限什么的他原本从未想过,今见风池真人这等世间大能竟也轻易就身死道消,或许他的师尊也会……
墨知遥并未察觉他的思虑,只当他是在用心参悟,便又把话剖开了些,道:“只要能全心中宏愿,何妨不惜代价。来日功成,是非对错由得世人评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该如何便如何。可怜凤池一番煎熬,终是没能狠下心。最后,只将宏愿抛给弟子,自己去了。呵,这是不想还债,只求销账呢。好生狡猾。只好祝他的弟子们能有出息,别越欠越多了。”
程柯被她逗笑了,紧绷的心弦也慢慢松开,再开口时,声音分外和软:“弟子年纪还小,还需师尊教导照顾。师尊可不能像凤池真人那样,一声招呼不打就抛个什么宏愿给弟子,弟子可是万万达不成的。”
墨知遥有些奇怪。她这徒儿脾气硬,鲜少说软话。以往虽有几次,大多是因伤重难愈而颓唐沮丧,也有因心里委屈跟她示弱的。但今日又完全不同,他没有颓丧,也没有委屈,他只是放低了姿态,言语中极尽温柔,更带些撒娇般的无赖。
这个态度,她并不讨厌。
“门规第三条,你忘了不成。”她笑着嗔他。
程柯当然记得。溯洄幻境中,她曾说过,若她无法功成,他须得为她证道。这第三条门规,便是“一往无前”。可这会儿他偏不想应,只笑道:“师尊九境巅峰,正是如日中天,还不到弟子独当一面的时候呢。”
墨知遥随他笑了:“化骨炼九境,是我只修炼到九境,兴许有九十九境也未可知。一境一劫,生死旦夕。是如日中天,还是日薄西山,可说不准呢。”
这番话太不吉利,引动程柯之前的忧虑。但劝自家师尊避谶,只怕她也不听。身为弟子,他能做的,就只剩下一件事了。
“化骨炼功法有多少境都无所谓。师尊也说了,天下既有不死的功法,就该有不散的筵席。前路再长,弟子陪着师尊走。”他展开双臂,笑意明朗,“师尊若是走不动,弟子抱着师尊走。”
“哈?”墨知遥将他的话忖了一遍,又打量了他一番,觉得他今日实在古怪。但她终是没有计较,索性头一点,顺着他的话道,“你试试?”
程柯哪里能料到这个回答,一时愣住了。
墨知遥头一歪:“不敢?”
到底程柯不经激将,听了这话,心一横,上前几步,将墨知遥一把抱起。墨知遥也不客气,手搁上他的肩膀,轻轻一笑。
一瞬之间,重压骤生。怀里的人似有千斤,若不是他当机立断换转影骨,只怕双臂都要折断。饶是如此,他仍没能站稳,膝盖重重砸上地面,整个人半跪着起不了身。
“师……尊……”程柯咬着牙,语气里明显染了气恼。
墨知遥噙着笑,顺手摸了摸他的发鬓:“呀,确实还差火候,万不能把宏愿抛给你呢。”
程柯气笑了,一并调动荒骨之力,硬是站了起来。他喘过一口气,道:“这是两码子事!”
墨知遥拍拍他的后颈:“行啊。你走几步看看。”
“走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