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之上,铜锣“咚——咚——”缓缓敲响。
迎亲队伍走得不快,红轿摇晃,轿角铜铃叮铃轻响。
一旁轿边,随行的萧家管事嬷嬷下了马车,拢了拢身上的衣裳,她的鬓角掺着几缕白丝,一身石青暗花缎夹袄料子华贵,式样不张扬,指间一枚温润玉指环,她频频侧目摇晃的红轿,眉宇压着一层忧忡。
身侧小侍也跟了下来,她稚气未脱,藕色短衫袖间绣着细兰草,抱紧鎏纹锦盒,怯生生挨着嬷嬷,心神紧绷,时时留意林中动静。
“这次咱们怎么这么急啊?谁家嫁男儿被催的这样紧还同意的。”那小童问。
“陈相催得紧,咱们这才日夜赶路。咱们萧家虽说在江南颇有清望,祖上出过刺史、国子监博士,读书人都给几分脸面,可根基全在江南,梁京城里算个屁。此番小男郎赘过去,往后大娘子的一切都要仰仗陈家。”
萧想约莫四十一,是萧府的家生老仆,看着萧莞自小长大,奶过萧莞姐姐萧邦,算得上半个母亲,看着小男郎长到如今这般模样,也有几分疼惜。
这次来送嫁,也无非是看在萧邦的面子上。
“若是萧莞得宠,以后对大娘子的仕途也是有帮助的。”萧想笑了笑,“邦儿定要前途似锦。”
小童听得心头一紧,她小声问道:“嬷嬷,那陈府权势这般大,会不会委屈了咱们家小男郎?”
“有什么的?他能嫁给陈家子,是高攀。”
嬷嬷轻轻叹了口气,眼神望向摇晃的红轿,声音压得更低:“陈大人身居中书要位,朝堂之中举足轻重。只是山高路远,这荒僻山道,终究多生凶险。”
“等莞小哥完婚后,我看看情况再回萧家去。”
“您还是上车吧,地上崎岖不平,山路难走,恐出意外……”一个护卫劝道。
“不打紧,这么多人能出什么意外?”
不远处,手握刀柄的护卫只是默默听着,目光依旧死死扫视山林四周,一心警戒周遭动静,并不插言这些内宅家世闲话。
一名领头的护卫勒住缰绳,抬手示意锣声稍缓,神色凝重地环顾四周幽深山林。
“警戒!”
她侧过头,对旁边并肩而行的同伴低声开口。
“前面这一带山林偏僻,听说常年有土匪盘踞。”另一名护卫眉头紧锁,手握紧腰间刀柄。
“陈大人催得急,我们此番从外地过来,要去往陈府,这一路山多路险,一定要加倍小心。”
站在花轿左旁,梳着双髻的小侍听见这话,不由得心头一紧,小声怯怯问道:“护卫姐姐,……真的、真的会遇上山匪吗?”
领头护卫看了一眼大红花轿,放缓语气安抚:“不必太过惊慌,我们一路多加戒备。所有人打起精神,护好轿中少男,万万不可出半点差池。”
另一个双髻小侍紧紧抱着手里的锦盒,小脸绷得紧紧的,小声应了一句:“……是。”
铜锣再一次慢悠悠响起。
咚、咚。
这喜庆的锣声回荡在寂静山谷里,却压不住山林深处,隐隐潜藏的凶险。
深秋深山雾重,山道荒僻,木叶被山风刮得簌簌乱响。
人心惶惶。
萧家迎亲的队伍行至险隘幽谷,速度早已慢了下来。
正中一顶大红花轿富丽夺目,轿身鸳鸯锦绣、红绸垂铃,里头坐着刚满十五六岁的萧家小男郎。他生得容色绝世、眉眼纤柔,一身正红嫁衣衬得肌肤如玉,单薄肩头微微绷紧,安静思索着与陈蘅的婚事。
花轿两侧跟着两名十二三岁的双髻小侍,眉眼清秀、样貌普通,梳着乖巧的双髻,手里捧着香囊与随身物件,一路小心翼翼护在轿旁。
队伍外围,则是几名受过操练的护卫,身着劲装、腰佩长刀,神色肃然,时刻警惕四周山林动静。
可这深山老林最是危险。
林间骤然爆发出一阵整齐粗砺的狂笑!
“停轿!”
数十名黑衣悍匪从崖壁、密林、乱石堆里齐齐杀出,人人带刀、步履铿锵,一身硬朗骨架——皆是战败之后不愿归朝、索性落草为寇的反王军士。
她们不惧律法、不畏人命,占山劫掠,凶悍成性。
为首的中年人大步从人群之前踏出。
她约莫六十出头,身形高大宽肩,骨架硬朗,常年披甲征战、刀口舔血,一身肌肉结实紧绷。脸上一道刀疤自眉骨斜划到颧骨,显得狰狞,硬生生破开了眉眼,添上些凶煞。
“小美人!出来与本大王见一见!”
她的肤色是风吹日晒出来的深麦色,下颌线条锋利,头发随意高束,几缕碎发凌乱垂在额前。
身上那件旧黑衣沾满尘土与干涸的暗褐色血渍,肩头铠甲残缺崩裂,腰间悬着一把宽背长刀,刀鞘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
她神色冷硬,没有半分寻常人的柔和,一双眼扫过花轿时,带着久经沙场的漠然与肆意。
笑的时候唇角扯起,也有几分痞气。
“聋了吗?该死!”
她猛地勒刀重重杵在地上,刀刃磕击山石迸出一串刺眼火星。高大的身子往前一倾,目光肆无忌惮地从上到下扫过那顶艳红惹眼的花轿,眼底贪惏毫不掩饰,仰头张狂大笑,笑声粗野震得林间飞鸟惊起。
“哈哈哈哈!老天奶待我不薄!这荒山野岭,竟叫我截到贵人!”
“轿里头那位生得这般好看,正好随咱家回山里,做个压寨少父!”
她身后一众匪徒当即哄然大笑,起哄声此起彼伏,刀锋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护轿的护卫瞬间拔刀横挡,将花轿与两名小侍死死护在身后,神色凛然。
“住手!”一个护卫呵斥道。
“尔等草寇!可知这是陈家与萧家联姻的亲队伍!速速退去,否则官府绝不轻饶!”
这话非但没吓退山匪,反倒引得一众土匪哄然嗤笑。
“官府?”
匪首眉峰一挑,单手紧握着刀柄,刀刃拖在地面划出刺耳的锐响,她高大的身躯一步步朝前逼近,眼底只剩一片漠然冰冷的杀意。
“我也不怕告诉你们,在我们心里,哪里还有什么官府、什么朝堂。”
“我们原是朔公主麾下将士。”
朔公主为先帝的亲妹,先帝临终,她们起兵助她争夺大位。哪知姬胧月悄无声息抢占先机,捷足先登。朔公主争权落败,一行人不愿接受朝廷招安,便退进深山落草,自此成了山林之中的亡命之徒。
“一战兵败,王帐倾覆。我们不愿屈膝俯首,受狗皇帝折辱,便一路逃入深山。”一个文弱书生道:“自打我们遁入山林、落草的那一日起,我们的脑袋早就拴在了裤腰带上。”
“我们拒绝招安,望舒的朝堂,早就与我们恩断义绝。”那书生说完,退后一步,她身前那位匪首的刀锋微微抬起,冷光映亮她脸上深浅交错的旧伤疤。
“如今无君无朝,我们活一天算一天。”
“我呸!管你陈家萧家!到了这座山头,所有东西、所有人,都是我们的!”
“无耻!”一名性子急躁的护卫见状不对,她率先提刀冲上前,怒喝:“大胆贼寇,休要猖狂!”
刀光相撞,金铁交鸣刺耳炸裂。
可这些落草军士身经百战,哪里是寻常护卫能招架的?
只几招,便是一声凄厉惨叫!
刀锋穿体,鲜血瞬间喷溅在枯黄落叶上,刺目猩红。那名护卫身子一僵,直直倒落尘埃,再也没了动静。
两名双髻小侍吓得瞬间白了脸,她们死死缩在轿边,不敢哭出声,浑身发抖。
花轿里的萧莞脸色煞白。
对于这桩往事,他是知道的。
大汤王朝末年,朝局动荡,兵权大半落在那位顾姓权臣手中。朝野流言四起,人人都猜她打算在先帝驾崩之后,扶持宗室掌权,暗中筹谋把持朝堂。可先帝骤然崩逝,顾老头却离奇失踪,一夜之间销声匿迹,下落成谜。
各路反贼林立,挥刀直指京城,血流成河。
群龙无首之际,朔公主毅然起兵勤王,她有勇有谋,体恤麾下每一名将士,军中所有人都心甘情愿追随她争夺帝位,胜利在望。
谁料姬胧月抢先一步登基。
而姬胧月这位同胞姑姑,能够抢先入主皇城,绝非侥幸。
她手握三支精锐重兵,帐下更是多名大将各领一军,彼此互为犄角。
其中殷如霜所部最为凶名赫赫,此人骁勇悍烈,麾下铁骑来去如风,最擅长奔袭追剿,如同一把锋利尖刀直冲前线,正面迎战朔公主的主力大军。
平塞将军沈寒漪,领边防重甲步军,稳守要道,切断朔公主向西撤退、联络边境部族的退路,死死封锁战线。还有一位擅长奇兵迂回的林彦,带领轻骑绕后,偷袭对方粮草补给营地,断其根基。
三路大军层层合围,轮番血战。
朔公主的兵马腹背受敌,前线接连受挫,节节败退。几场决定性大战过后,朔公主麾下大军全线崩溃,无数兵士死在沙场。
此后,朔公主下落不明。
侥幸活下来的残兵不愿投降,拒绝朝廷抛来的招安条件,一路逃进连绵深山,就此落草为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