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娘?”卞荆咀嚼的动作放缓了。
如果他记得没错,柳茵茵的母亲是个无法修行的凡人,在柳家地位很低,柳茵茵也因此自幼不受家族重视,处境颇为艰难。他母亲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盼望他能出人头地,让母子二人不再受家族欺凌、旁人白眼。
这也是柳茵茵选择成为炼药师的初衷。在同等的修为境界下,炼药师往往比寻常修士地位更高。
“你可能不知道,在我小的时候,我阿娘是不准我踏入膳房的。她要我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修行上,锻炼体魄,凝练神魂,想尽办法进入大宗门,尽快成为一名修士。只有足够的实力,才能让我们真正在灵居界站稳脚跟,而不是在柳家低声下气、卑躬屈膝,看人脸色过日子。”
柳茵茵语气平淡,侧头看了一眼卞荆,继续道:“我阿娘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天能够离开柳家,有一个自己的家。她是我唯一的亲人,所以,她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即便这非常难,难到我几乎看不见希望,但我必须要去做。如果我连努力本身都放弃了,当那万分之一的机会来临时,我要怎么抓住呢?”
“好在,我的运气没有太差。”柳茵茵顿了顿,继续道,“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就是‘系铃人’来到柳家的时候——那意味着我能够进入圣地之一的渡落山。这也是我改变命运的第一个机会。我几乎能看见那个未来,我和阿娘离开柳家,终于过上了想要的日子。
“我都想好了,等到了那一天,我就在灵居界找个偏僻的小城,远离圣地,也远离世家,把那些纷争统统甩掉。再租一个小小的院落,两间屋子用来住人,一间屋子用来炼药,隔三差五炼几炉低阶的丹药,换来的灵石够过日子就行。”
柳茵茵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不过我阿娘是闲不住的,她手脚勤快,最看不惯好吃懒做的人。她要是愿意,我就给她盘间铺子,或者陪她在街口支个小摊。她包的馄饨非常好吃,凭这个,说不定就够养家了。”
卞荆听着,隐隐察觉了什么。他转头数了数周围的茅屋,又看看茅屋内明显的生活痕迹,忽然明白了,却没有打断柳茵茵的叙述,只是端着碗安静地听。
“但我没想到……”
柳茵茵的神情忽然变了,像是话说到一半,心底里有东西翻涌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皱着眉,目光紧盯自己身前的地面。
“渡落山很好,比我想的还要好。师父教了我很多,且从不藏私,师祖不光教我炼药,还教了我许多防身的术法。松瀑峰同门之间也没有明争暗斗,相处起来,比自家兄弟还要亲。”说到这里,柳茵茵又笑了。
他想到了那些自己真正同姓的、血脉相连的兄弟,柳家嫡出的那几位。他们从没把自己当做亲人,甚至没把他当做平等的人。在他们眼里,他更像是奴仆,或者家养的别的什么东西。
柳茵茵神色很难看,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卞荆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或许什么都不用说,只需要听就够了。
“我在渡落山得到了许多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所以我也愿意为它豁出命去。我想护好同门,护好你,外敌入侵时,我也想护好渡落山。所以师祖让我去妙箴秘境,我是没有犹豫的。我当时太弱了,弱到留下只能当个累赘。我想要在炼药一途走得更远,也认定她不会骗我。但我没想到……”柳茵茵忽然抬手捂住了脸,声音也哑了。
“我没想到我会在秘境里待那么久。”
卞荆能看到他整个人都在发抖。等他放下手,转头看过来,脸上全是泪痕。
月色下,水痕像是一道道细小的伤疤。
“卞荆,你知道我在秘境里待了多久吗?”
“六十年。我在秘境里过了整整一个甲子。”
卞荆默然。
他在妙箴秘境中度过的时间比柳茵茵更长。他很清楚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境况。在妙箴秘境中,时间是难以估算的,甚至在很多情形下,人的神智都是不清醒的,对于外界的光阴流逝,可以说毫无察觉。
况且,妙箴秘境本就不是想出来就能出来的地方。
“我知道会很久,但我没想到这么久。”柳茵茵的语速忽然快了起来,卞荆几乎能想象到他当时的迫切,“我在秘境里得到了很多东西,灵材、丹方、术法,就像是师祖说的,我得到了我想要的,我成为了我想要成为的,但是我没想到……会那么久。我提升了修为境界,寿元是过去的数倍,可是——我要做的事,它来不及了啊。
“赶回柳家的时候,我阿娘还在。可是她很老了。
“她的头发全白了,快掉光了,牙齿只剩下一两粒。她看不清楚,也听不清楚,手指关节全坏了,连碗筷都拿不稳。因为我杳无音讯数十年,她在柳家过得并不好,没人照顾,还要做很多活计……
“她甚至——认不出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