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兰昏昏沉沉之间,突然莫名来到了盛府在扬州的宅子。
这宅子她很熟悉,童年就是在这里度过的,可现在里面却一片荒凉:廊柱歪歪斜斜,糊窗的绢纸泛了黄,被风吹得簌簌响,连天井里长满了荒草。
明兰正诧异时,却见太夫人小秦氏从盛家正厅里出来。
太夫人不再是平日里穿戴齐整的模样,她头发披散着,穿了一件月白的中衣,一步一步朝明兰走过来。
手里还端着一个铜火盆,盆里的炭烧得通红,热气扑面而来,烤得明兰脸颊发疼。
“你这丫头,”太夫人笑着,声音却像是从远处飘来,“婆母疼你一场,你就这么报答婆母?”
她把火盆往明兰跟前一推,热气更加盛了,明兰感觉眉毛都要被烤焦了。
她想躲开,脚却像钉在地上,丝毫动弹动不了。
“你躲什么?”太夫人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你小时候怕冷,婆母给你烤烤,你倒不领情。”
明兰偏过头,却见墨兰正站在回廊下。
四姐姐却回到了童年,她穿着小时候那件鹅黄色的褙子,梳着双丫髻,手里正拿着一本书低头翻看。
明兰想喊墨兰,可声音却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
这时候又听见断断续续的声音,似乎从什么地方传来,明兰竖起耳朵想分辨出来。
“这些料子你收着,明兰还小,等她大了再用。”这是父亲盛紘的声音。
“主君,这太贵重了,妾身不敢收。”然后是生母卫小娘的声音。
明兰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个声音了,可她还是立刻分辨出来了。
“我给你,你就收着。”父亲的声音有些不耐烦,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你才替盛家生了明兰,这是你应得的。”
“妾身不需要这些。”卫小娘的声音顿了顿,“妾身只求……明儿好好的。”
“她自然好好的。”父亲的声音始终很冷漠,“她是盛家的小姐,谁敢欺负她?”
明兰想跑过去看看卫小娘,身体却丝毫动不了,她急得大喊“小娘……”可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正万般焦急时,明兰突然一个激灵,猛地张开双眼,首先瞧见的却是一片石青色的帐顶,上面绣着折枝梅花。
接着又听到奶娘正抱着孩子,在门口小声说话,丫鬟在外间轻手轻脚地收拾东西。
屋里没有火盆,没有太夫人,没有康姨妈,没有墨兰,也没有盛紘和卫小娘的声音。
这才知道刚刚做了一个荒诞的梦,可惜在梦里依旧没能没见到小娘,明兰不禁十分失落。
她刚刚生产完毕,身心俱疲到了极点,好半天才忘了梦境,神智恢复后努力坐卧起来,浑身无力的喊道:“给我瞧瞧孩子。”
一旁的稳婆听见了,连忙将裹严实的襁褓送了过来,满面堆笑道,“是个又白又俊的胖小子!恭喜夫人,贺喜夫人了!”
明兰手臂没力气,只能就着崔妈妈的胳膊去看,顿时苦笑不已,红红皱皱的肉团,哪来的又白又俊?不过肥壮倒的确肥壮,看着就圆头圆脑,鼻梁轮廓清晰。
“适才哭的可得劲了,嗓门大的快把屋顶震翻了,是个健壮的哥儿!”崔妈妈笑的眼角都沁出了眼泪,“这会儿怕是哭累了。”
明兰虚弱的点点头,尽量镇定道:“赏!大伙儿辛苦了,都重重有赏!”
屋里的丫鬟婆子,纷纷躬身道谢。
明兰喘了一会气,背后靠着软垫子,艰难的把孩子揽到自己怀里,心想为了这个孩子,再多的苦都是值得的。
给喂了孩子一会儿母乳后,明兰又感到一阵疲劳,这才把孩子交给崔妈妈,翻了个身继续睡下。
这一觉睡的格外悠长,明兰再度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屋内原有的那一股血腥污浊气不见了,也觉着身子清爽整洁不少。
估计是崔妈妈趁明兰入睡之时,悄悄为她清理过身上的汗污。
床边坐着一个满脸胡茬的高大男人,正定定的看着枕畔的一个大包袱,他的一只手将伸未伸,仿佛想摸摸那包袱,却又不知如何下手。
明兰定睛一看,顿时心头火起,这些日子所有的辛劳艰难,全都一股脑浮了出来,她不顾干涩的嗓子,莫名兴奋起来:“你这无信的,舍得回来了!你走时怎么说的?这会儿天下太平了,你倒来了!你……你……”
屋里尚站着几个丫鬟婆子,崔妈妈一阵尴尬,连忙叫丹橘把人都带出去,顾廷烨不以为忤,还笑着把明兰压回榻上:“你身子乏的很,别起来,躺着也能数落我。”
明兰恨不能扑上去咬他一口,却见他一脸情意绵绵的看着那大包袱,明兰顺着他的目光瞧去,却见小婴儿正躺在自己枕边,闭眼正睡的香甜。
顾廷烨对明兰道:“你不晓得,这小子多有劲儿,哭的声响连我在院门外都能听见,待将来长大了,定是独当一面的人物。”
明兰心想“哭声大和有出息倒未必相关”,不过并未纠结,只问顾廷烨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顾廷烨终于将目光从儿子脸上移开,脸上原先的笑容瞬间消失:“昨天后半夜回来的!”
明兰神色一敛,上下打量一番顾廷烨,发觉他身着一件半旧墨色衣袍,脸上布满风霜之色,这才想起目前的处境。
她挣扎着又要起来:“康姨妈……还有太夫人她……”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
顾廷烨扶着明兰坐起来,低声劝慰:“别急,我回来了,万事有我呢!叫你受委屈了,都是我的不是。”
明兰鼻头一酸,眼眶顿时湿了,顾廷烨心里不好受,他紧紧抱着明兰,轻轻拍着她的背。
明兰窝在顾廷烨的肩上,小声抽泣起来:老公出差跑的人影不见,将自己丢在这个虎狼窝,家里又有个佛口蛇心的老妖婆,随时可能下毒手,真的是如履薄冰,好不容易才熬了过来,换旁人试试看!
“差事办完了罢?”明兰哭了一阵后,接过崔妈妈递来温水帕子擦脸,又担心起顾廷烨。
顾廷烨亲了亲儿子熟睡的小脸,示意崔妈妈把孩子抱下去,转头对着明兰道:“正事早就办完了,可官家设宴不能不去,后来还要面圣,闹得大半夜才回来。”
明兰微微松了口气,她有一肚子的疑问,只能先问近边的:“段小将军的案子怎样了,他回来了么?”
顾廷烨:“成泳兄弟的案子不过小事,没多久就说是冤案,几个人证都翻供了!”
“你们不会屈打成招罢。”明兰有些奇怪,到底是出了人命的,而且死的还是个良家妇女。
顾廷烨长叹一声,“当初事出蹊跷,又迫在眉睫,我原先还真有这打算,先把人救出来再说!可去了才发现那里的浑水不好趟,他们面子上对钦差客客气气,其实软磨硬顶,一堆花招等着呢!”
“他们明知成泳兄弟是禹州帮的,居然照样敢算计,最后只一个守备出来顶罪。”顾廷烨嘲讽道,“说是不忿成泳兄弟对当地武官不敬,原只想戏耍他一番,没想那民妇性烈寻死,这才酿出大祸来,如今死无对证,抓不到把柄,只好将那人撤职了事。”
明兰躺在顾廷烨怀里,低声道,“我知道你也不容易,我……我原以为,你一两个月就能回来了。”
顾廷烨默了半响,才开口道:“我原也想早些回来,可去了才知,两淮官场,竟已糜烂如斯,必得狠狠整顿一番,我本想做一番事情,谁知……”
顾廷烨把明兰圈在怀里,缓缓叙述了这一路经过,他虽略去被弹劾等事,但谈起胡仲文时无比气苦,末了叹息道:“就这么着,大家都以为是这个老狐狸帮了我,我白欠了他个大人情!”
明兰秀眉微颦,她从顾廷烨的叙述中,听懂了丈夫对胡仲文的埋怨和愤恨,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侯爷,妾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顾廷烨正自气苦,闻言看了她一眼:“你我夫妻一体,有什么不当讲的?”
明兰斟酌着词句,慢慢道:“你说胡大人用话激你,说他坐视不理,说他抢先揽责卖人情……这些我自然都相信,可我想问一句,胡大人和侯爷一路上相处得如何?”
“不怎么样!我是和老墨做了交易,才保举这个老胡,之前从未有过来往,和他能有什么话说?”顾廷烨挖苦墨兰为“老墨”,口气中带着不满,“这老胡一开始对我还算殷勤,后来发现我公事公办,就不怎么套近乎了。”
明兰叹了口气:“这就是了!侯爷,人家和你非亲非故,一路上讨好套近乎,你都不怎么搭理,他自然就明白,讨好也没用,只能明哲保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