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小洛心满意足地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参商抱着江离回二楼,这一层只有他们这间房。房间陈设简单,是参商一贯的风格:一张床,一桌一椅。参商把江离轻轻放在床上,转身去拧毛巾。
回来的时候,江离已经费力地从外套里挣出来了,毛蹭得乱七八糟,正坐在床中央,低头盯着自己的爪子。
参商没出声,静静看着这个黑白团子。
江离忽然开口,发出一点含糊的声音,像是在问他怎么不说话。
参商笑了笑:“看什么?”他坐过来,拿温毛巾给他擦脸。
江离任他擦着,擦完,伸爪子指了指墙角,那儿立着一面水镜。
参商才意识到自己早就被发现了,他直接在手心召出一面水镜,递到江离面前。
江离看着镜子里巴掌大的熊猫,看了很久,颓然地叹了口气,伸出爪子,在床单上慢慢写:好小。
“不小。”参商把镜子拿走了,“我觉得刚好。”
江离抬头盯着他。
参商没什么表情地回视,而后直接伸手,指腹顺着江离的头顶轻轻摩挲,从耳朵摸到后颈,江离在他面前从来不觉得不好意思,他被摸了几下,就觉得舒服的不行,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直接爬到参商身上去躺着。
“睡吧。”参商轻轻拢了拢他,“有什么事都明天再说。”
江离虽然困得眼皮打架,但还是强撑着抬起头,在他手心里写:南安。
“屈良看着呢。”
又写:你呢。
参商撸毛的手顿了一下:“我不累。”
江离盯着他,明显不信,一笔一划写:一起睡。
写完,他滚下去,往床内侧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十分豪迈地用爪子拍了拍床板。
参商看着那块空位,喉结动了动。
他没说话,关了灯在外侧躺下。江离小小一团,自己拱过来,贴着他胸口找了个位置蜷起来,不动了。
参商睁着眼,听窗外的浪,静静地感受胸口的温热。
过了很久,怀里传来模模糊糊的一点动静,江离即使睡熟了,爪子还无意识揪着他衣襟,像怕他消失。
参商抬手,环住了江离。
“我在。”他轻声说。
后半夜出了事。
一楼最里面房间的窗户打开的声音响起,欧汀也同时爬了起来,他和石小洛第一个到。
床上是空的。
南安站在窗边。
他醒了,不知什么时候醒的,也没说话,只是自己下了床,光着脚站在冰凉的石板地上,直直看着窗外的海。
“南安。”屈良站起来,声音放得很轻,“你醒了。”
南安慢慢回过头。
他看着屈良。
那眼神让屈良到了嘴边的话全卡住了。不是冷漠,不是疏离,是茫然,是看着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的迷茫,底下裹着一层漠然。
“你——是谁。”南安问。
声音生涩,语句都不太连贯,像已经很久没有开口说话。
屈良站在原地,半天发不出声音:“我是……我是你哥。”
南安看了他一会儿,缓缓摇头:“没有……我没有哥哥。”
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既定事实。
参商抱着江离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江离的爪子扒着参商的手臂,耳朵耷拉下来。
南安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掠过欧汀,石小洛,掠过参商,又落在那团毛球身上。这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
视线兜兜转转,重新落回屈良身上——准确说,落在屈良缠着固定带的胸口。众人这才留意到,屈良的伤口被方才的动静扯开,绷带缝隙渗出来一点血。
南安死死盯住那片血色。
他的呼吸骤然乱了。后退半步,后背重重撞上窗棂,他的手攥紧窗框,整个人控制不住发抖。不是害怕的战栗,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血腥味勾动,他拼尽全力克制自己。
“别过来……”他低着头,声音颤抖,“血,我看见血,就……”
屈良立刻停住脚步,一把扯过旁边的衣服按住伤口,挡得严严实实:“没事了,你别怕,哥不靠近你,你也别看。”
他背过身去,手抖得不成样子。
南安靠着窗大口喘气,许久,那股在体内翻涌的躁动才慢慢平息,他顺着墙壁滑坐在地,把脸埋进膝盖。
“我是谁。”他闷闷地问,“你们又是谁。”
屋里没人答得上来。
江离在参商怀里动了动,爪子在他胸口轻轻抓了一下。参商低头,江离看着南安,又看向他,最后只在他心口慢慢划了两个字。
明天。
参商示意其他人先离开。南安现在这个状态,什么都问不出来,屈良的伤也需要处理。
他抱着江离退出房间。
回到二楼房间,天快亮了,清晨的海风比夜里更凉,参商正要关门,院外传来一点动静。
声音压得很低,听起来是好几个人,在门外犹犹豫豫不敢进来。
柳扁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为难:“君上……外头来了些族人,不知怎么得的消息,说您带回了一位能治病的医生。”
参商皱眉:“谁?”
“岛上的住户,还有从外岛游过来的,有个海族小螃蟹,已经烧三天了。”
参商低头看向怀里,江离也听见了。
他抬起头,黑亮的眼睛在将亮未亮的天色里格外清醒,伸出爪子拍了拍参商的胳膊,又指向院门。
参商很不赞同:“你现在这样——”
江离低头,在他手心里一笔一划地写。
写得很慢,但是很清楚。
看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