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里，这里都是木折言的囚笼，他突然回忆起当初裴少卿第一次拿出他妹妹的救命药的模样，彼时裴少卿脸上没有半分柔和，只冷冰冰告诉他，这是拴住他的链子。

温室的隔光门虚掩着，里面飘着淡淡的、混合血脉与培育植株的独特气息。

木折言推开门的时候，裴少卿正坐在实验台边，漫不经心地捏着一支纤细采血管，腕间一道新鲜的细小创口还在缓慢渗血，他根本不在意伤口，看见木折言进来，连眼神都没有分给他，更别说起身。

“回来了？北境一趟没死，算你运气好。”裴少卿语气淡漠，似乎在说什么不相关的人，“外勤报告我看过，你们一群人被兽潮逼到绝境，连自保都勉强，如果不是那个叫泽兰的，你们都得死在那。”

他以为木折言是按时过来报备，和往常一样，等着他的盘问和折辱。

木折言站在三步之外，没有往前一步，脊背绷得笔直，声音微微发颤，却没有躲闪：“你是不是借我的手做了什么事？”

裴少卿捏采血管的手指一顿，终于抬眼正视他，嘴角扯出一点嘲弄的弧度，眼底全是嘲弄：

“看出来了？倒是比我预想的要快。”

“那些出入记录，那些我完全没有印象的操作，都是你做的，是不是？！”木折言盯着他，长久积压的惶惑，委屈，还有被蒙在鼓里的刺痛全部翻上来，他几乎是嘶吼，“我们说好，我只潜伏观察，不用出卖他们！”

裴少卿嗤笑一声，放下采血管，随手抓过纱布潦草按在腕上的伤口，血迹很快浸透布料，随后他直接把那块布劈头盖脸丢在木折言脸上。

“说好？折言，你是不是太高看这份交易了。”他语调刺耳，字字都带着残忍，“我是说过不逼你主动告密，可不代表我要白白放过送到眼前的机会，你以为留着你所谓的底线，是我心软？不过是主动告密痕迹太扎眼，容易引火烧身，哪有借你失神的空档动手干净。”

“洛珉那边默许废料核查放宽，我们只是一场交易。”裴少卿斜睨着他，眼神凉薄，“她要异兽改造的数据，样本到手我分她一部分，她懒得管我怎么拿到的，大家各取所需，互不干涉。”

“洛珉知道是你在利用我？”木折言追问，“你就不怕我告诉江离他们。”

“难道你们没怀疑洛家？这么蠢吗。”裴少卿漫不经心地说，“所以我还要多谢你，折言，不然还真的要费更多事。”

木折言闭了闭眼。

原来从一开始，他苦苦守住的底线，在裴少卿眼里只是一个方便利用的伪装，他拼尽全力拒绝主动背叛，可只要裴少卿的精神力还缠在他身体里，裴少卿永远可以绕开他的主观意愿，借他的身份完成想要的事。

就算被抓住，所有罪责最后都会落到他头上，裴少卿抽身就能走。

“把精神力收回去。”木折言抬眼，眼底带着濒临崩溃的恳求，“我害怕……”

这话像是戳中了裴少卿的笑点，他低低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刻薄的自负和得意：

“收回去？你以为浸魂是什么，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玩具？这异能只能是我用血和精神喂出来才有用，这么多年的营养剂味道好吗折言？”裴少卿的嘴角微微勾起。

“浸魂早就和你的精神力本源缠死了，我主动切断，凭什么？”说到这里，他似乎很满意，笑出声来，“如果你主动剥离开，不说能不能成功，就算成功，你的异能也会彻底废掉，外人强行剥离，反噬上来，你当场疯给我看。”他前倾身子，视线压迫过来，语气更狠。

“当初是你自己答应的，现在也没有退路，别跟我谈条件，你没有筹码。要不是你还有用，能混进这支有江离的小队，你和你妹妹以及你们家的人早就没有活着的价值了。”

温室里静了一瞬，只有培育舱里植株舒展叶片的细碎声响。

木折言定定地看着他，心里那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曾经奢望对方能留一丝余地的幻想，彻底碎干净。

从头到尾只有控制，利用和被轻视，裴少卿从不在乎他会不会痛苦，不在乎他要不要背负背叛同伴的罪名，他只在乎自己好不好用，能不能帮他拿到想要的东西。

木折言凭空生出一些想笑的荒谬感觉。

“那如果我死了呢？”

裴少卿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尽，眼神冷下来，带着上位者被忤逆的不耐：“你敢威胁我？木折言，别忘了你妹妹可还在苦苦等你，你今天敢死，不用等明天，我马上就让木一灵来陪你。”

轻飘飘一句话。

他一点都不担心木折言真的鱼死网破，在裴少卿的认知里，木折言永远不敢拿木一灵的性命冒险，裴少卿习惯了掌控，习惯了木折言隐忍顺从的脸，眼下这点反抗，在他看来，不过是笼中鸟徒劳的扑腾，掀不起风浪，而且也难得见到情绪鲜活的木折言，他在他面前向来是装哑巴。

“你可以试试。”裴少卿靠回椅背。

木折言转身拉开温室的门，快步走进外面惨白的长廊，风扫过他，他觉得如鲠在喉一般的难受，他抬手掐住自己的脖子，甚至想用力一点，能不能直接结束这些痛苦。

他终于能察觉到，精神力里那根细弱的丝线，隔着很远的距离，依旧和温室里的裴少卿遥遥呼应。

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日夜缠在他颈侧。

温室之内，裴少卿望着空荡荡的门口，一个用力，腕间的伤口继续渗出暗红的血，源源不断的精神力量顺着追出去，钉住木折言远去的气息，他脸色阴沉，指尖狠狠捏碎了手里的采血管，心底隐隐约约升上来愠怒。

他笃定木折言撑不了多久，早晚还是会乖乖回到他的掌控里。

他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这只他随手圈养的棋子真的会挣脱。

教学楼高层的窗边，洛珉端着药剂杯，隔着玻璃，远远看见木折言踉跄着从后方温室区域走出来的身影，洛斯站在她身侧，低声开口：“裴少卿和他摊开说了？”

“嗯。”洛珉指尖摩挲袖口的银线徽章，笑意浅淡，“裴少卿性子一向骄纵，不懂收敛，这下木折言心里的刺算是扎稳了，我们不必插手，静观其变，只要残基的数据按时交付，至于裴少卿怎么拿捏这枚棋子，是他自己的麻烦。”

她只要属于洛家的那一份实验成果，其余的风浪，都可以隔岸观望。

另一边，江离和参商已经回到宿舍。

参商侧过头看向江离，声音压得很低，一路强压下去的郁气，此刻慢慢浮了上来。

“刚刚那句话，他听懂了？”

“听懂了。”江离望向天边，脑海掠过白日里木折言仓皇逃离的背影，轻声道，“但他不会立刻过来坦白，看他那样子，我觉得他或许也是被迫。”

这句话像一根引线，引燃参商积攒许久的情绪。

他已经把木折言视作一枚随时会引爆的隐患，他始终觉得直接杀掉他就是最好的办法。

参商忽然上前，伸手一把将江离抵在宿舍冰冷的门板上。

眼底的色泽一点点翻涌上来，瞳仁边缘晕开一层灼人的金色，是生气的征兆，参商的声音闷沉沉的，裹着戾气，又藏着不满：“你在心疼他？江离，你明知道他背后有其他人，废液失窃的记录现在全部和他绑定，你还要替他心软。”

江离抬眼望着参商，抬手，指尖轻轻蹭过他绷紧的嘴角，随后低下头轻轻啄了一下。

“别这么霸道嘛。”他语气很轻，却没有半分松懈，“我只是看出他身不由己，不等于我会卸下防备，也不觉得他情有可原。”

参商盯着他，金芒未散，周身浮动的精神力依旧冷硬，他其实根本不在乎其他人其他事，只是受不了有人一直持续占着江离的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