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慢慢散开，其余教员、勤务陆续撤走，训练场只剩他们几人，南安的死，就这样在几句简短的对话里，被强行盖棺定论。

没有人多说一句话，短暂地彼此对视一眼，各自领会心意。

石小洛被欧汀先一步带着回宿舍休整，艾芙珊和木折言也跟着两人一同离开，临走前，木折言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江离和参商，又飞快收回视线，融进远处廊道的阴影里。

江离参商二人没回寝室，径直去往实验主楼。

权限验证、指纹解锁，厚重的隔离门缓缓滑开，熟悉的一切映入眼帘，仪器规整，台面干净，各个区域都看起来和离开前别无二致，没有强行闯入、翻查、盗取的痕迹，通风系统正常运转，消毒水的味道盖过了一切外来气息。

没有问题，或许才是最大的破绽。

江离走到废液回收操作台前，指尖抚过冰凉的台面，目光精准地落在过滤层底部一处几乎看不出来的接缝上，声音极低，冷静得近乎冷酷："我的培育残基，被人清空过。"

参商站在他身侧，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冷笑一声："不是大肆盗取原液，只偷废液残渣，还算聪明。"

"嗯。"

江离垂下眼，指尖在操作台的触控面板上滑动，调出后台静默日志，"没有解锁记录，没有入侵痕迹，应该是借着学院统一的废液清运流程，内部人员动手，批量抽走残基，再悄无声息地销了账。"对方权限不低，熟知实验室规则，熟知他的实验习惯，精准拿捏了所有人的认知盲区——谁会专门核查一桶标注失活报废废液？谁会在意所有人默认毫无价值的残渣？

而且他们已经足够小心，每一次实验结束，无论成败，培育基底都要经过两轮灭活程序，确认活性归零之后，才会流入废液处理区封存等待清运，江离一直以为这套流程足够稳妥。

"残基活性极其微弱，趋近于零，复刻不出完整配方。"江离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复盘，在脑海里拆解药剂结构，"但这样大批量，长时间的偷取，一点点累积，或许足够拆解出我基底配方的部分基因链，用来嫁接异兽改造可能恰好够用，再从这些异兽身上提取强化改造体的自愈、抗压、存活能力的细胞、异能……"这正好对上荒原上那些改造体异常的表现——他怀疑那部分改造体已经能够恢复一些零碎的理智，不再是只会疯狂撕咬的野兽。

参商双眼微微眯着，精神力轻轻铺开，扫过实验室每一处角落，他们进来的时候就已经用精神力把录像探头给弄坏了："他们只偷残基，不碰核心，不暴露意图，不触发我们的防备，一边偷用你的技术完善改造实验，一边继续筛选高阶异能样本。"

江离低低骂了句脏话，攥紧拳头，狠狠锤了下实验台面，沉闷的响声在密闭实验室里荡开。

医学会双线布局：一边捕杀、改造有异能的人与异兽，制造只知道战斗的改造体；一边窃取药剂技术，优化改造体缺陷，补全实验短板，而他们小队、甚至说所有参训学员，都是这场实验里随时可被舍弃的观测品、试验品、牺牲品。

江离看着屏幕上冰冷滚动的日志，心底最后一点侥幸彻底消散。

南安的牺牲，从来不是意外兽潮，是筛选，是定点清除，是对方精准挑中适配度最高的样本，精心布下的一场死局。

他抬头，和参商对视。

眼底没有慌乱，没有恐惧，只有彻底冷静的决绝："他们拿走的是残基，但想要的，一定是我完整的配方，只要残基推演到瓶颈，他们一定会继续伸手碰真正的核心技术。"

是我们的危机，也是他们的破绽。

参商没有答话，上前一步，突然把自己塞进江离的怀里，脸颊贴着他绷紧的肩背，是安抚，也是承诺——这份核心，他会陪他一起守住。

"清运记录。"江离埋首在参商颈侧狠狠汲取他身上清冽的冷香，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一瞬，脑子里突然一下想通了不对劲的地方，他开口，"学院废液清运不是一个人经手，是分环节的。采集、运输、交接、登记，每一环都有人签字留档，层层交接。"

参商会意点点头，抬手调出终端面板，同步接入实验室的后勤备案系统，俯身调出近三个月的他们实验室里的废液清运交接日志。

一条条慢慢核对，采集人、运输人、登记人，电子签名、手写备案编号、清运时间，笔迹规整，流程记录看起来天衣无缝，一切正常，直到参商的指尖滑过其中一行记录，他动作猛地顿住。

"这个技师——"

江离盯着那个名字，呼吸微滞，声音陡然压低，"三个月前，隔壁生物诱变实验室意外事故，他不是已经上报死亡，档案封存了吗？"

参商也记得那起传遍学院的事故通报，他的眼神牢牢锁定在屏幕上那行签名，那个名字旁边，赫然是一条最近一周、新鲜提交的废液清运登记记录，死人不会签名，更不会每周准时出现在清运单上，定期过来对接实验室废料。

"要么这个'意外死亡'是假的。"参商的声音裹着寒意，"要么，有人在用他的身份，走这趟清运流程。"

江离的视线停在那个名字上，久久没动。

荒原的风雪落幕，他们一行人看似侥幸归来，暂时活了下来，可真正的阴谋，才刚刚从一桶被偷走的废液里，浮出书面。

而水底连着的，竟然是一个本该死掉的人。